下午五点。
国家话剧院大剧场,后台乱成了一锅粥。
到处都是人影、道具、衣服架子。
化妆镜前的灯亮了一圈。
一个个演员挨着坐,化妆师在轮番化妆。
空气里飘着粉底液和发胶的味道,还有演员们叽叽喳喳练台词的声音传来。
毛筱彤坐在最里面那面镜子前,腰挺得笔直。
作为主演之一,她是有专属化妆师的。
此时化妆师正给她盘头发,发夹一个接一个往头上别,别一个她身子就绷紧一分。
镜子里那张脸已经化好了妆——白净,素雅。
眉眼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意思。
嗯……原作里,孟烟鹂大概就是这个劲儿。
不过她这会儿也是真怯。
主要是没上过话剧舞台啊!
“别动。”化妆师按住她肩膀,“头发快好了。”
毛筱彤“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镜子。
镜子里映出身后半米远的地方——景湉坐在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卷着剧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景湉今天穿得随便,卫衣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
跟旁边那些火急火燎的演员相比,她表现得异常淡定。
反正又不上场嘛!
毛筱彤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湉湉,帮我顺一遍第三幕的台词呗。”
景湉把剧本摊开,翻到那页:“行。你起。”
毛筱彤深吸一口气。
“振保,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景湉接男主的台词:“怎么会,我只是最近忙。”
毛筱彤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卡住了。
她闭上眼,想了两秒,睁开:“……我卡了,再来。”
景湉看她一眼,放慢语速:“怎么会,我只是最近忙。”
毛筱彤接上了:“我知道你忙。但我总觉得,你心里有别的事儿。”
景湉等了几秒,把剧本翻了一页:“……彤彤,你台词没说完呢。”
毛筱彤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低头攥着裙角,指节发白。
景湉把剧本放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弯腰看着镜子里的她:“你放松点行不行?词儿你其实都熟,就是太紧张了。”
毛筱彤没说话。
景湉握了握她的手:“你看你,手心都出汗了。”
毛筱彤把手缩回去,声音有点抖:“我第一次上话剧舞台……电视剧拍不好能重来,这要是说错词儿,全场都看着,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景湉靠在化妆台上:“你就当底下坐的都是大白菜嘛。”
毛筱彤愣了一下:“什么?”
景湉笑了:
“熊超哥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经验呀。”
“走秀的时候把台下的人当大白菜,就不紧张了。”
“他那句意语怎么说来着……Ignora il pubblico。”
毛筱彤嘴角动了动,她知道景湉是在故意逗她,想让她放轻松一些,但她仍然笑得很勉强:“那能一样吗……”
景湉说:“怎么不一样?都是人看着,走秀也不能出错嘛!优秀的经验要相互借鉴!”
毛筱彤没接话,对着镜子深吸了口气。
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半截:“湉湉,郝总今晚也会来,我是怕我表现不好,给他丢人。”
景湉愣了一下:“他也来?”
毛筱彤点头:“我送了票。他答应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怕演砸了。他托张老师走关系才把我塞到话剧院来的,练了这么久,要是第一次上台就搞砸了,他得多失望啊。”
景湉看着她,摇了摇头。
这丫头!
然后她伸手,把毛筱彤肩膀上一点粉底蹭掉:“你越这么想越紧张。郝总什么人?他是那种一定要你有成长、有产出、有收获的人吗?你放心吧,他才不在乎那些呢,他来就是给你捧场的,不是来考察你的。”
毛筱彤没说话。
但听到景湉这么说,心里的压力还是小了不少。
景湉宽慰她:“你就正常演。你练了俩月了,词儿都刻脑子里了,上台只要快速进入状态,肯定张嘴就来。”
毛筱彤又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攥了攥拳头。
“行。我能行。”
景湉笑了:“这就对了。”
毛筱彤对着镜子,又念了一遍:“振保,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这次状态好了很多。
她松了口气,刚想接着往下说,余光扫到一个人影快步走过来。
导演。
这部剧的导演四十出头,姓方,戴个眼镜,平时说话不紧不慢的。
但他这会儿步子迈得很大,手里攥着个对讲机,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急还是什么。
毛筱彤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坐直了。
方导是来找她的?
哪儿出问题了吗?
方导走到跟前,没看她,直接冲景湉去了。
“景湉,你赶紧去化妆!”
景湉:???
她手里的剧本差点掉地上。
“啊?”
方导说:“小蔡吃坏肚子了,中午在门口那家泰国餐厅吃的,整个人上吐下泻,刚送到医院挂水。红玫瑰今晚你上。”
景湉嘴巴顿时张大,大到足以塞下一个乒乓球。
我?
我吗?
卧槽!我还没准备好啊!
导演嘴里的小蔡,就是这部话剧的另一个女主演,饰演的角色是“红玫瑰”王娇蕊。
同时,也是国家话剧院一个非常优秀的青年演员。
景湉被安排来国家话剧院实习的这段时间,排练的都是“红玫瑰”王娇蕊的戏份,虽然在内部排演的时候上过台,但没跟她说过有演出安排啊!
她之前想着,怎么着也得等两个月吧!
结果……
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但我没想要这个机会啊喂!
景湉整个人定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方导,我……”
方导抬手打断她:“你练了一个月了,红玫瑰的词儿都熟,剧情流程也清楚。没问题的!”
景湉急了:“我……我没上过台啊!我一直就是跟着练,没——”
方导看着她,语气没变,但眼神变强硬了:“景湉,你是专业演员,还是煤运娱乐的当家花旦。救场如救火,这话不用我教你,演员怯场?你也不想给你们公司丢人吧!”
景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公司的名号都抬出来了,这还让她怎么拒绝?
让煤运娱乐蒙羞,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方导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语气软了下来:“景湉,话剧舞台就是这样的,充满了不确定性,作为演员要牢记‘戏比天大’!快去化妆吧,没多少时间了。”
景湉站在那儿,腿忽然有点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卫衣牛仔裤,素面朝天。
再看看旁边已经化好妆、盘好头的毛筱彤。
再看看自己。
“我……”
毛筱彤这时候反倒不紧张了。
她从镜子里看着景湉,嘴角往上翘了翘。
景湉瞪她:“你笑什么?”
毛筱彤说:“没事。就是想起刚才你跟我说的那些话。”
景湉:“……我说什么了?”
毛筱彤歪了歪头:“把台下观众当大白菜。”
景湉:……
毛筱彤补了一句:“超哥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经验。走秀的时候……”
“我知道!”景湉打断她,“我又没失忆!”
她坐下来,腿开始抖。
化妆师已经拿着粉底液走过来了。
景湉看着镜子里那张素脸,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然后扭头看毛筱彤:“我要是台上忘词儿了怎么办?”
毛筱彤这回是真笑了:“你就把台下当大白菜。”
景湉:“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毛筱彤想了想:“那就当……一地的白菜?”
景湉彻底无语了,转回去对着镜子,任由化妆师往脸上扑粉。
腿还在抖。
妈的!Ignora il pubblic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