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郝运踩着点儿到了国家话剧院门口。
门口已经排上队了,人还不少。
男的女的都有,年纪大的偏多,也有几对年轻情侣,挽着胳膊在那儿聊天。
郝运扫了一眼,光看排队的规模,估摸着就得有两三百号人。
乃求嘞,看话剧的人这么多?
他跟着队伍往里走。
门口检票的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接过票撕了一下,然后把副联递回来,指了指里头:“先生,您的座位在A区8排中间,从左边进。”
郝运点点头,往里走。
大厅里摆着张长桌,上面摞了一堆宣传页,很多人都在看。
郝运也伸手拿了一张。
纸是铜版纸,滑溜溜的,印得挺精致。
正面是《红玫瑰与白玫瑰》的剧照,一男两女,男的站中间,两个女人一左一右。
左边那个穿红裙子的他认不出来,右边那个穿白旗袍的——毛筱彤。
看来,毛筱彤饰演的就是“白玫瑰”了。
他翻了翻,背面是剧情简介。
郝运找了个不挡道的地方,眯着眼看。
大致的剧情就是:
【留洋归来的佟振保与老同学之妻王娇蕊(红玫瑰)暗生情愫,却在王娇蕊动了真情时临阵退缩,娶了循规蹈矩的孟烟鹂(白玫瑰)。】
【婚后生活平淡无味,孟烟鹂的刻板让佟振保日渐厌倦,他开始在外嫖妓,对家庭不闻不问。孟烟鹂在压抑中与一个裁缝发生了关系,成为佟振保彻底放纵的借口。】
【多年后,佟振保与王娇蕊在公交车上重逢,她已不复当年的风情,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妇人。佟振保泪流满面……】
郝运把宣传页折了折,塞进口袋。
就这?
这男的和朋友的老婆搞上了,没成,娶了个正经姑娘,结果又嫌人家没意思,出去乱搞,老婆也偷人,最后俩人凑合过。
这不就是出轨那点破事儿吗?
他摇了摇头。
这故事就讲了个这?还那么多人看?
还不如我的《捉妖手札》有意思呢!
但来都来了,毛筱彤练了两个月多,头一回上台,怎么着也得给她捧个场吧。
他往里走,找到A区8排,坐下来。
椅子挺舒服,软包的,比电影院强不少。
他往椅背上一靠,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
旁边坐了个大姐,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也拿着宣传页在看。见他坐下,扭头冲他笑了笑:“小伙子一个人来看话剧?”
郝运点了点头:“嗯,给一个演员加加油。”
大姐眼睛亮了:“哪个?”
郝运说:“孟烟鹂。”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白玫瑰啊。这角色不好演,压抑,内敛,稍微过一点就假了。我看今天演白玫瑰的是一个新演员,你是她粉丝呀?”
郝运笑了笑:“算吧。”
看这大姐对角色的人物性格如数家珍,估摸着是个看话剧的常客。
郝运也默默替毛筱彤捏了把汗。
这群看话剧的观众,可挑剔着呢……别演砸了呀。
七点二十五,场灯暗了一半。
舞台上大幕还拉着,但能听见后面有人走动的声音,道具挪动的闷响,偶尔有人压低声音的说话声。
郝运把手搭在扶手上,盯着那层幕布。
七点二十九,场灯全暗了。
观众席安静下来。
七点三十整,大幕拉开。
舞台上的布景是民国时期的客厅,沙发、茶几、留声机,灯光打得偏暖,带着点昏黄。
右边一角是卧室的景,床幔半拉着。
一个男人从舞台左侧走出来,西装革履,梳着背头,站在客厅中央,像是在等什么人。
郝运认出来了,这是宣传页上那个男主演——佟振保。
然后,舞台右侧,一个女人从卧室里走出来。
这个女人身穿白旗袍,头发盘起来,走路步子很小,低着头,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走到佟振保跟前,把茶放在茶几上,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那儿,手交叠在身前,眼睛看着地面。
很传统的妻子形象。
郝运盯着这个女生看了一眼。
毛筱彤。
她穿旗袍还是挺有感觉的,只不过大概是为了贴合人物角色,整个人绷着,像一根立在那儿的筷子。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怯生生的劲儿却是体现出来了。
很贴角色。
郝运点了点头。
嗯……观感还行。
他把注意力放回舞台上。
佟振保开口说了句什么,孟烟鹂低着头回了一句。
两个人就这么一坐一立,对了几句台词……或许是这种太文青的台词让郝运有点提不起劲吧,他也没怎么听得进去。
郝运有点走神了。
突然,舞台左侧的灯亮了,另一块区域切进来。
这边布景不一样,沙发是红的,灯光也暖,带着点暧昧。
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着。
红裙子。
她的裙摆很短,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腿,脚上踩着双高跟鞋,鞋尖一点一点地晃。
女人侧着脸,看不清全貌,但那个姿势——靠着沙发背,胳膊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松松散散的,跟对面那块区域的白玫瑰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就是“红玫瑰”王娇蕊吧?
郝运本来没太在意。
然后女人把头转过来,冲着观众的方向,笑了一下。
郝运手里的宣传页掉地上了。
景湉!!!
她怎么在台上?!
郝运弯腰把宣传页捡起来,赶紧翻到正面看了一眼。
演员表那一栏写着:王娇蕊——蔡欣欣。
不是景湉啊!
他又看了一眼台上。
景湉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那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个圈。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场子都听得清。
“振保,你说你爱我,那你太太怎么办?”
嘶!
郝运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宣传页都攥紧了。
这姑娘什么情况?
难道她凭关系,把红玫瑰这角色给截胡了?
不至于吧……
虽然在娱乐圈里,这样的新闻屡见不鲜:……某某女演员把对手的戏抢了,某某角色临阵换人。
但电视剧、电影有这样情况的出现,是因为有资本干预,可国家话剧院不会搞这套啊!
而且,景湉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把宣传页塞回口袋,靠回椅背,盯着台上。
剧情这时候正好走到一个坎儿上。
佟振保站在舞台中央,左边是红玫瑰的布景,右边是白玫瑰的布景。灯光从中间劈开,一半暖一半冷。
景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佟振保面前,仰着头看他。
红裙子的裙摆晃了一下,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作响。
她说:“我不要你做我的情人。我要你娶我。”
景湉的声音充满了力量,细品之下,还压着点女人的较真与倔强。
佟振保往后退了一步。
景湉跟着往前逼了一步:“你不敢,对不对?”
佟振保没说话。
舞台另一侧,毛筱彤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杯茶。她站在那儿,看着对面那一幕,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出声。
灯光慢慢暗了暗。
佟振保转过身,走向白玫瑰那边。
景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没有追赶,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她转身坐回沙发上,把那支没点的烟叼在嘴里,仰着头看天花板。
灯光收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白玫瑰那侧的灯亮起来。
毛筱彤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坐下来,低着头。
佟振保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毛筱彤先开口了:“她好看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没睡醒。
佟振保愣了一下。
毛筱彤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红的:“你去看她的时候,穿的是我熨的衬衫。”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抖,手也没抖。
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了。
但场子里有人吸了口气。
演得不错啊!
郝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这姑娘……
台词功底进步了好多,看来还是话剧锻炼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