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广大的老百姓,绝大多数还在为温饱、学费、农业税、地里那几亩粮、厂里的加班费、家里老人看病的钱奔波。
他们不是没有苦,但他们的苦首先是现实层面的,是明天锅里有没有米,是孩子能不能继续上学。”
“这种人,你让他听摇滚去发泄愤怒?他没那力气。真有那时间,他多去地里翻个地、去厂里多干个夜班,比什么都实在。”
崔健终于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中国老百姓不需要愤怒?”
郑辉摇头:“我没这么说,我说的是优先级。愤怒当然有,压抑当然也有。
但对绝大多数还在为生活硬扛的人来说,他们更需要的是一点轻松,一点留白,一点能在苦日子里缓口气的东西。
所以我写《倔强》,写《我相信》,写《最初的梦想》,写那些能让人喘口气、能在回家路上听完没那么累的歌。
甚至我国内刚播的《浪漫满屋》,这些东西,本质上,都是给他们苦日子里一点甜味。”
“生活已经够苦了,我为什么还要再拿失真吉他去往他们耳朵里灌躁?”
“我在内地发磁带,定价八块,正版压低到那个地步,也就是想让更多人花最少的钱,买一点廉价的能用久一点的磁带,回家听一听,松一松。
那是甜点,不是主食,可很多时候人就靠那一口甜点缓着。”
说到这里,他看着崔健:“这就是我为什么在国内主做流行,不主做摇滚。”
崔健终于开口了。
“可国内也有流浪汉,也有被挤到边上的人,也有无家可归的。”
“当然有。”郑辉点头:“但我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和这边不一样。”
“起码在现阶段,国内一直在努力给人兜底。您说流浪汉,国内有收容遣返,这东西当然有问题,也会被滥用。
可它至少在制度上默认一件事,人不能直接烂在街上,总得往回送,总得给个落脚。”
“在国外呢?”郑辉往窗外看了一眼:“很多时候就是赶走了事。你别死在我商店门口,别睡在我写字楼外面,其他没人管。”
他收回视线,继续说道:“而且差别不止这一点。”
“到2000年底,全国农村没解决温饱的贫困人口,已经从1978年的2.5亿减少到了3000万左右,八七扶贫攻坚目标基本实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国家在拼命把更多人先从饿肚子里捞出来。”
“先让人站起来,再谈别的。”
“这就是国内和国外的根本差别。”
崔健沉默了好几秒,忽然说道:“你这样说,未免太功利了,音乐不该只是安慰。”
“我没说音乐只能安慰。”郑辉说道:“我只是说,我选择先做什么。”
崔健盯着他,声音也沉了一点。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做摇滚的人,都是在自说自话?”
郑辉看着他,缓缓说道:“恕我直言,崔老师,您要听真话,那我就说真话。”
“您家庭情况不差,工作也让您能衣食无忧。按您的说法,您玩摇滚,是精神上的苦闷。”
“可这种苦闷,和欧美街头那种今天不知道晚上睡哪儿、明天有没有饭吃的焦虑,不是一回事。”
“在工体听您唱《一无所有》的观众,大部分是能买得起票、能出来玩、能花时间听一场演出的。
听《假行僧》的,很多人也都有家,有工作,有城市生活里的迷茫和压抑,可那和真正意义上的底层生存危机,还是两码事。”
崔健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了。
郑辉却没有停,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就没打算往回缩。
“所以,在我眼里,国内很多摇滚,尤其您这一路,更像是一种小资式的苦闷和反叛姿态。”
“从消费人群上说,您那种摇滚,在我眼里,更像是城市小资和文艺青年的精神消费。”
郑辉顿了顿,还是把那句更重的话说了出来。
“说难听点,有点小资矫情。”
咖啡厅里一下安静下来,崔健盯着郑辉,半天没说话。
郑辉也没躲,平静地看着他。
过了几秒,郑辉继续说道:“回到你最开始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为什么不写更硬一点,我不是说欧美有土壤吗?
我为什么在欧美发的摇滚,也还是流行摇滚?为什么我不写那些更底层、更硬的东西?”
“因为我会写,不代表我该写!”
“我是中国人,我最苦的时候,也有房子住,也有热饭吃。
我知道我能做出那些硬摇滚、极端摇滚的音乐,我也知道销量大概率不会差,但那不是我真正的感受。
我要真那么干,本质上就是在消费那些真正掉到斩杀线下面的人。”
“我不愿意。”
“所以我宁可做流行摇滚,给那些还没掉下去的人一点力气,给他们一点撑着往前走的东西。”
这番话说完,桌上彻底静了。崔健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的眼神里有明显的震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所以你这意思,是我的苦闷…是吃饱了撑的?”
郑辉没说话。
崔健却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他。
“我问你,一个人饿着肚子的时候,当然没空想笼子。可等他吃饱了,笼子就不存在了吗?”
“你给他们糖水,让他们更舒服一点,那又怎么样?”
“你这叫麻醉。”
“你是让他们在笼子里待得更舒服。”
郑辉看着他,眼神没有波动:“我这番话不是为了说服您。”
“我只是把我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您觉得要叫醒他们,那您继续。我没打算阻止您,也没资格阻止您。”
“我只是觉得,在现阶段,国内广大老百姓更愿意先喝一口糖水。”
“至于您要不要敲锣、要不要喊、要不要摇,那是您的事。”
“您有您的路,我有我的路。”
崔健听完,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显然想反驳,可到了嘴边,又没马上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郑辉说的很多东西,不是胡说。
尤其是那句,蓝调不是先有旋律,是先有锁链。
咖啡厅里又静了很久,最后,郑辉先站了起来。
“崔老师,话说到这儿,可能已经够伤和气了。”
“我先走了。”
他推开椅子,正准备转身,身后传来了崔健的声音。
“等等。”
郑辉回头。
崔健坐在那里,沉默了几秒,才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地方,那些流浪汉、贫民区、桥洞底下…我想去看看。”
郑辉看了他一眼。
“确定?”
“确定。”崔健说道:“我想亲眼看看,你说的到底是不是那回事。”
郑辉点了点头。
“那您等一下。”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给了环球在洛杉矶的地接负责人。
电话一接通,他开门见山:“帮我安排一辆车,一个熟悉市中心流浪汉聚集区的人,再加两个安保。对,现在。去Skid Row neighborhood。”
电话那头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的,Mr. Zheng,大概二十分钟。”
郑辉挂了电话,看向崔健。
“您一个人去不合适,那里不太安全。”他说:“环球的人会安排车和随行人员,您跟着他们走就行。Skid Row neighborhood,是洛杉矶最大的流浪者聚集区。”
崔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继续聊。
十几分钟后,酒店门口停下了一辆SUV。
环球派来的本地工作人员和两名高壮的安保先下了车。
郑辉起身,和崔健一起走到门口。
加州的太阳很好,天蓝得近乎虚假。
但从这家酒店开车出去,不到半小时,就会抵达另一片完全不同的世界,帐篷、纸板、针头、污水、酒精、破败的脸、没有尽头的失序。
崔健站在车边,回头看了郑辉一眼。
郑辉没再跟他讲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说道:“去看看吧,看完了,您再回来跟我聊摇滚。”
崔健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
SUV缓缓驶离酒店门口,朝着洛杉矶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郑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有些话,说一百遍,不如亲眼看一遍。
而摇滚这种东西,到底是呐喊,还是姿态,到底是血,还是化妆。有时候,答案本来就不在录音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