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BJ的第三天,王亮才真正从《荒野猎人》的拍摄节奏里缓过神来。
说缓过神来其实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他终于不用每天凌晨四点被冻醒,以为自己还趴在加拿大的雪地里等那头熊来了。
公司的事情堆了一堆,像座小山似的。
蒋雪柔每天抱着文件夹来家里汇报,,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一份一份摊在桌上。
王亮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处理《荒野猎人》的后期安排、《火星救援》的筹备进度、《看不见的客人》的剧本打磨。
三个项目同时推进,他恨不得长出三个脑袋六只手。
会议一个接一个,从早上九点开到下午四点,中间只有半小时吃午饭。
刘艺菲偶尔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放在桌上,也不说话,看一眼就走了。
蒋雪柔在视频那头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调侃:“王导,您这是在家办公还带秘书?”
“什么秘书,那是老板娘。老板娘给我端牛奶,是我的福气。”王亮端着牛奶,一脸得意。
“是是是,您的福气。那我们继续说预算的事……对了,老板娘今天穿的是粉色的家居服吧?挺好看的。”蒋雪柔在那边笑。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王亮笑了,“行了,别贫了,说正事。”
“正事就是预算超了。”
“超了多少?”
“百分之十五。”
王亮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头疼:“哪个环节超的?”
“特效。您要的那个熊的特效,公司报价比预算高了百分之十。他们说您要求的毛发精度太高了,以前没做过这么细的。”
王亮想了想:“跟他们说,钱不是问题,但效果必须达到我的要求。毛发精度不能降,光影渲染必须真实。我不想让人看出来那头熊是特效做的。”
“行,我转达。对了,王导,还有个事中影那边问,《火星救援》什么时候能开机?他们想赶明年的暑期档。”
“明年暑期档?时间有点紧。我跟马特·达蒙那边再沟通一下,看看他的档期。你先准备着,等我消息。”
“收到。那《看不见的客人》的剧本……”
“剧本再改。第三稿的反转还是不够惊艳,我要的是观众看到最后恍然大悟、拍大腿叫绝的那种。让编剧再想想,不急,磨好了再拿出来。”
“明白。”
挂了视频,王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连续开了四个小时的会,眼睛有点干。
......
三天后,王亮终于处理完了手头最紧急的事务。
他靠在书房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像放了鞭炮。
刘艺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育儿书,翻了一半,书页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纸,看得出来她很认真地在学习。
“老公,你忙完了?”
“差不多了。剩下的蒋雪柔能处理。”王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刘艺菲眼睛亮了:“那我们可以去青岛了吧?”
“可以。明天就出发。”
“真的?!”刘艺菲差点跳起来,但想起来自己怀孕了,又赶紧把脚收回来,只是兴奋地在原地蹦了两下,“老公你太好了!”
“别蹦别蹦,小心肚子。”王亮赶紧扶住她。
“没事,宝宝也想去青岛。”刘艺菲摸着肚子,笑得像朵花。
....
第二天一大早,王亮把行李搬上车。
后备箱里塞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刘艺菲的零食和孕妇用品。
零食那箱子里有薯片、坚果、巧克力、话梅、酸奶、饼干、水果干……满满当当,像个小卖部。
“你带这么多零食干嘛?我们是去青岛,不是去无人区。”王亮看着那箱零食,哭笑不得。
“路上吃啊。万一路上饿了怎么办?你不能让我饿着吧?我饿着没事,宝宝不能饿着。”刘艺菲理直气壮,手叉着腰,那架势像个谈判专家。
“四个小时就到了,你不会饿死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万一堵车呢?万一高速公路封了呢?万一前面出车祸了呢?万一……”刘艺菲掰着手指头,越说越离谱。
“行了行了,带着带着。”王亮赶紧打断她,再让她“万一”下去,估计世界大战都要来了。
金云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她早上烙的葱油饼和煮的茶叶蛋。那保温袋是新的,粉色的,上面还印着卡通小猫,一看就是专门为这次旅行买的。
“路上吃。别饿着。”金云志把保温袋递给王亮,“开慢点,别开太快。艺菲怀孕了,不能颠。”
“妈,知道了。您都说三遍了。”王亮接过保温袋。
“说三遍你也不一定记住。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开车太快。上次你开车带艺菲去怀柔,回来艺菲跟我说你开到一百四,你是不是想吓死我?”金云志瞪着他。
“妈,那是高速,限速一百二,我开一百四也就超了一点点……”
“一点点?二十码叫一点点?你怎么不飞过去呢?”金云志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王亮闭嘴了。在丈母娘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
金云志又转向刘艺菲,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到了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随时联系。饿了就吃,别忍着。冷了就把外套穿上,别着凉。晚上早点睡,别熬夜。走路慢点,别摔着。人多的地方别去,小心被挤到。海边风大,别站太久……”
“妈,您这是去青岛还是去南极啊?”刘艺菲笑了,但眼眶有点红。
“你就当是去南极。反正小心点总没错。”金云志又拍了拍她的手。
刘小丽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盒牛奶和一些水果。“路上吃。别饿着。王亮开车累,你陪他说说话,别让他打瞌睡。他这个人一开车就容易犯困,上次开高速差点睡着了,吓死我了。”
“妈,我什么时候开车犯困了?我那是在服务区休息!”王亮抗议。
“你睁着眼睛打瞌睡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从小就这样,一上车就困,一困就睁着眼睛发呆,跟睁着眼睛睡觉似的。”刘小丽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没有……”
“你有。”刘艺菲在旁边补刀,笑得眼睛弯弯的。
王亮彻底放弃了。两个妈加一个老婆,三比一,他说不过。”
所以,闭嘴是最好的选择。
....
车子驶出胡同,上了长安街。
BJ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长安街已经绿了,路边的银杏树冒出了嫩芽,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天安门广场上游客很多,举着小红旗,拍照的拍照,自拍的自拍,热闹得很。
刘艺菲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座椅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肚子已经能看出弧度了,但不算太明显。
头发扎成马尾,戴着棒球帽,素面朝天,但皮肤白得发光,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老公,我们多久没去青岛了?”刘艺菲问。
“两年多了。”王亮想了想,“上次去还是拍《爱乐之城》的时候。一晃两年多了。时间过得真快,跟坐火箭似的。”
“时间过得真快。”刘艺菲感慨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你对我客气得很,跟对别的演员一样,公事公办的。”
“那时候我已经喜欢你了。”王亮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真的?我怎么不知道?”刘艺菲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你那时候眼里只有剧本,哪有我。你每天抱着剧本啃,连吃饭都在看,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有一次我喊你吃饭,你头都没抬,说‘等一下,我看完这场戏’。结果我等了半小时,你还没看完。”
“那是因为那场戏很重要嘛。”刘艺菲有点不好意思,“你也没说啊。你要是说了,我可能就看快点了。”
“我不敢说。怕你拒绝。你是女主角,我是导演,说出来多尴尬。万一你拒绝我了,后面还怎么拍戏?天天在片场大眼瞪小眼?”王亮叹了口气,“而且那时候你多大?才二十出头,小姑娘一个,我要是跟你表白,人家该说我老牛吃嫩草了。”
“你现在不也是老牛吃嫩草吗?”刘艺菲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
“我现在是合法的老牛。”王亮得意了。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农田村庄。
春天的田野绿油油的,麦苗随风摇摆,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有几只白鹭在田埂上踱步,悠闲得像在散步。刘艺菲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嘴里哼着《爱乐之城》的主题曲。
“你还记得那首歌吗?”王亮问。
“当然记得。《City of Stars》。你写的。”刘艺菲转过头看着他,“你当时说这首歌是写给我的。我还以为是开玩笑。我还说‘王导你真会开玩笑,这首歌明明是写给电影的’。”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只是那时候不敢告诉你。那时候我跟自己说,等电影拍完了,如果我还喜欢你,我就告诉你。结果电影拍完了,我还是不敢。”王亮苦笑了一下。
“那你后来是怎么敢的?”刘艺菲好奇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在家里喝酒,喝着喝着就想,要是不说出来,这辈子可能就错过了。然后就给你发消息了。”王亮说得云淡风轻,但眼神里有一丝后怕。
“你那天喝多了?”
“喝了不少。但说的是真心话。酒壮怂人胆嘛。”
刘艺菲笑了,把手搭在肚子上,轻声说:“还好你喝了。”
“还好我喝了。”王亮也笑了。
开了四个多小时,到了青岛。车子下了高速,沿着海岸线行驶。海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咸咸的味道,还夹杂着海藻的气息。刘艺菲把车窗摇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表情陶醉得像在品一杯陈年红酒。
“好熟悉的味道。海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没变。”她深吸了一口气,“老公,你闻闻,是不是跟当年一样?”
王亮也闻了闻:“嗯,一样。咸咸的,腥腥的,还有点臭。”
“那不是臭,那是海的味道!”刘艺菲拍了他一下,“你这人真没情调。”
“我怎么没情调了?我说的实话嘛。海本来就是咸的腥的,你要是想要香香的,去香水店就行了。”
“你闭嘴,开车。”
王亮笑了,乖乖闭嘴。
.....
车子先去了酒店。王亮订的是当年拍戏时住的那家酒店,海景房,落地窗正对着大海。
房间在八楼,视野很好,站在窗前能看到整个海湾。刘艺菲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洒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金子。远处的船只慢慢移动着,鸣着汽笛,声音低沉悠长。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偶尔俯冲下去抓鱼,溅起一小片水花。
“老公,你看,那片海。”她指着远处,声音有点哽咽,“当年我们在那里拍的最后一个镜头。你记得吗?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站在海边,你说‘卡’,然后就杀青了。然后你就哭了。”
“我没哭。”王亮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那是海风吹的。”
“你撒谎。你明明哭了。我看见了。你转过身去擦眼泪,你以为我没看见?我都看见了。”刘艺菲的声音更哽咽了。
“你那时候不是在海边吗?你怎么看见的?”
“我回头了。你喊‘卡’之后,我回头看了你一眼。你正好转过身去,手抬起来,在脸上擦了一下。”刘艺菲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老公,你是不是那时候就特别喜欢我了?”
王亮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比那时候还早。从你第一次来试镜的时候就开始了。你穿着白裙子走进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你身上,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我当时就想,就是她了,不是她就不拍了。”
刘艺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笑着,笑得像个孩子:“你怎么不早说?要是你早说了,我们就能早两年在一起。”
“早说了你可能就跑了我跟你说过吗?那时候你多高冷啊,在片场谁都不搭理,整天抱着剧本。我要是跟你表白,你肯定觉得我是变态导演。”
“我才不会呢。”刘艺菲擦了擦眼泪,“我只是……那时候不敢跟别人太近。怕被说闲话。”
“现在不怕了?”
“现在我肚子里有你孩子,你跑不掉了。”刘艺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王亮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不跑。打死都不跑。”
....
放下行李,两个人出门了。王亮没开车,说走路更有感觉。
刘艺菲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在青岛的老街上。
青岛的老街跟别的城市不一样,有起伏,有坡度,走起来像爬山。
街道两旁是老式的德式建筑,红瓦黄墙,很有年代感,像穿越回了民国时期。
梧桐树的叶子绿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就跟着晃,像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老公,你还记得那家咖啡馆吗?”刘艺菲指着街角的一家小店,眼睛一亮,“当年我们拍完戏,经常来这里喝咖啡。你总是点美式,我总点拿铁。你说美式才是咖啡的味道,我说拿铁才有生活的味道。我们为了这个吵了一架。”
“那不是吵架,是讨论。”王亮纠正她。
“明明就是吵架。你说我‘不懂咖啡’,我说你‘不懂生活’。然后你三天没跟我说话。”刘艺菲白了他一眼。
“那三天我在想怎么跟你道歉。”
“你想了三天?”
“想了三天。最后发现我没说错,是你先说我‘不懂生活’的。”
“你本来就‘不懂生活’!美式那么苦,你怎么喝得下去的?”刘艺菲又来了。
“苦才是人生。”王亮一本正经。
“那你的人生太苦了。”
“现在不苦了,有你。”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你这人,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吓得我。”
“实话实说而已。”王亮笑了。
两个人走进咖啡馆,门上的铃铛响了,叮铃铃的,清脆好听。店里还是老样子,木质的桌椅,墙上贴着泛黄的海报,吧台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咖啡机,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老板换了个人,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戴着围裙,正在擦杯子。不是当年的老头了。
柜台上的猫也不在了。当年那只橘猫,胖得像个小球,总趴在柜台上睡觉,谁来都不抬眼,傲娇得很。
“老板,那只猫呢?”刘艺菲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您说的是老刘家的猫吧?叫大橘的那个?”年轻姑娘抬起头,叹了口气,“去年走了。寿终正寝,活了十九年。老刘难过了好久,把店盘给我了,说看到店里就想起大橘,心里难受。”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在王亮旁边坐下来。她的手搭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
“走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伤感。
“猫也会老。十九年,算是长寿了。”王亮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大橘也算是猫生圆满了。有吃有喝有人疼,还有一堆客人喜欢它。比很多猫都幸福了。”
“我知道。但还是有点难过。”刘艺菲看着他,“老公,你说我们的宝宝以后会养猫吗?”
“会的。东东就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刘艺菲笑了,心情好了些。
两个人点了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刘艺菲的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格外分明,一根一根的,像小扇子。王亮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两年前,他们也是坐在这里,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他偷偷看她,她假装没发现。
那时候的她,比现在瘦,下巴尖尖的,锁骨很明显,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现在她胖了一点,脸圆了,下巴也没那么尖了,但更好看了,有一种温柔的光泽,像一颗被打磨过的珍珠。
“老公,你在看什么?”刘艺菲转过头,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我现在胖成这样,有什么好看的。”刘艺菲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不好意思。
“你什么都好看。胖了更好看。”王亮说得很认真。
“你这话说得太假了。胖了还更好看?你当我三岁小孩呢?”刘艺菲不信。
“真的。以前你太瘦了,我看着都心疼。现在胖了点,气色好多了,看着就健康。”王亮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而且手感好。”
刘艺菲脸红了,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讨厌。”
“我说的是实话。你要是不信,回去问妈,妈肯定也说你胖了好看。”
“妈那是亲妈滤镜,看什么都好看。你也有滤镜?”
“我有老公滤镜。比亲妈滤镜还厚。”
刘艺菲被他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
喝完咖啡,两个人去了栈桥。
栈桥上人很多,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咔嚓咔嚓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海鸥在头顶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叫着,有的胆子大的直接飞到游客手边抢吃的。刘艺菲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大海,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飘在脸上。
“老公,当年我们在这里拍了一场戏。”她指着桥头的位置,眼睛里闪着光,“你记得吗?你让我站在那里,背对着镜头,风吹起裙子。你说那个镜头很美。然后你就一直没喊停,我就一直站着,站了得有五分钟。”
“记得。那是一条过的。你站在那里,风正好来了,裙子飘起来。我没喊停,你就一直站着。后来你问我为什么不喊停,我说舍不得。”王亮从后面环住她,手搭在她的肚子上,轻轻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