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亮没说话。他盯着监视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张涵于走了二十分钟,走到第一个休息点。王亮按下对讲机,喊了一声“卡”。
对讲机里传来张涵于微微喘气的声音,气息不稳,但语气里带着笑意:“王导,怎么样?”
“好。非常好。”王亮拿起对讲机,没有多余的话,“休息十分钟,继续。”
张涵于蹲在雪地里,助理跑过去递上热水和毛巾。
他喝了几口姜茶,助理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汗;零下二十几度还能出汗,可见他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鼻尖红得像点了胭脂,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里面烧着一团火。
......
第一天的拍摄比预想的顺利得多。
张涵于的状态出奇地好。
五公里的雪地行走,他用了不到四个小时走完,中间只休息了三次。
王亮拍了七个长镜头,每一段都超过三分钟,最长的那个将近五分钟。这些镜头将来在电影院里可能只会被剪辑成几十秒,甚至十几秒,但拍的时候必须完整地走下来,从头到尾,一步都不能错。
下午三点,太阳开始西斜,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雪地被染成了一片暖橙色。
光影在雪面上拉出了长长的纹路,像是有人用巨大的梳子在雪地上梳了一遍。
王亮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监视器里的画面,做了一个决定。
“赵亮,把二号机挪到那片高地上。”他用对讲机说,“我要一个俯拍的杨子荣独自行走的镜头。大全景,人要走在整个画面的下三分之一处,上面留白给天空和远山。”
赵亮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犹豫:“王导,光线可能不够了。太阳一落山就没光了,顶多再撑二十来分钟。”
“够了。二十分钟。”王亮说,“让涵予哥再走一段。不用太长,八百米就行。”
张涵于二话没说,重新站到了起点。他已经走了将近六个小时,腿都在打颤了。
王亮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用力跺了跺脚,像是在把麻木的脚底板跺醒。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展开,下巴微抬,整个人又回到了那种“杨子荣”的状态。
王亮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这就是演员。这就是好演员。
他们不是用身体在演戏,是用命在演戏。
“开始。”
张涵于从起点出发,步伐依然沉稳。如果不是王亮知道他已经走了六个小时,光从监视器里看,根本看不出任何疲惫的迹象。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腰板挺得很直,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
橘红色的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半边脸照得通红,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那种强烈的明暗对比,让他的五官看起来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棱角分明,有一种粗粝的雕塑感。
太阳落在山脊后面。就在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瞬间,王亮喊了“卡”。
张涵于停下来,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大衣上全是雪,帽檐上结了冰碴子,像一圈白色的王冠。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但他的眼睛在笑。
“王导,这条行不行?”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语气轻松。
王亮看了看监视器里的回放,最后那个镜头,张涵于走在雪地里,身后是即将消失的夕阳,前面是无尽的雪原。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脱离他的身体独自向前延伸。
“行。收工。”
张涵于这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助理跑过去,给他披上羽绒服,递上热水,用毛巾擦他脸上的冰碴子。
他的嘴唇有点发紫,脸上的皮肤被冻得一块红一块白,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笑,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
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王亮走进大厅,看到韩三平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膝盖上摊着剧本。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在剧本上写写画画,做标记。
他的戏份排在第三周,他提前一个多星期就来了,说要体验生活,感受一下剧组的氛围。
“韩董,今天在片场感觉怎么样?”王亮在他旁边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
韩三平摘下老花镜,看了王亮一眼,把手里的剧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才开口说话。
“挺有意思的。我在旁边看了一天。你拍戏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平时你嘻嘻哈哈的,跟谁都聊得来。一坐到监视器后面,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皱着眉,抿着嘴,谁跟你说话你都不理。赵亮喊了你三声你都没听见。”
王亮愣了一下:“有吗?我没注意。”
“有。你在拍戏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画面、光线、声音、演员的表情。其他的东西都进不来。”
韩三平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这就是心流。心理学家说的。当一个人完全沉浸在一件事里的时候,时间都变慢了,外面的世界跟你没关系了。这种状态,不是谁都能进入的。”
王亮看着他,有点意外。
“韩董,您还研究心理学?”
“快退休了没事干,什么书都看。”韩三平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总不能天天在家坐着等死吧?找点事情做,脑子才不会锈掉。”
王亮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下。
韩三平看着他,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王导,我跟你说个事。”
王亮坐直了身子,转过头看着他。“您说。”
“我今天看张涵于演戏,突然有点紧张了。”韩三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让别人听到的事。
王亮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在他印象里,韩三平是那种不管什么时候都底气十足的人——在中影开会的时候,底下坐几百号人,他一个人讲话,气场能把整个会议室镇住。那样的人,居然会说“紧张”。
“我怕我演不好。”韩三平继续说,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着,“你们都是专业的,我是外行。你们从小就开始学表演,在舞台上摸爬滚打多少年了。我呢?开了大半辈子会,签了大半辈子文件。万一我拖了后腿,耽误了拍摄进度,那多不好。”
王亮看着他的侧脸。韩三平的表情很平静,但王亮能感觉到他内心的那种不踏实——不是心虚,是面对一个陌生领域时本能的谨慎。这种谨慎,恰恰说明他是认真的。
“韩董,您别紧张。”王亮说,语气很笃定,“座山雕这个角色,您不用‘演’。”
韩三平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您就是座山雕。”王亮一字一顿地说,“您往那一坐,那个气场就出来了。您想想当年张卫平骂您的话——‘座山雕’。他为什么用这三个字骂您?因为他觉得您在电影圈里占山为王,说一不二,谁都动不了您。这叫什么?这叫霸气。座山雕身上最核心的东西,就是这股霸气。这不是演出来的,是与生俱来的。”
韩三平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不再转动茶杯了。他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这张嘴,我是真服了。”他转过头看着王亮,嘴角慢慢翘起来,“夸人夸得不动声色。”
“我说的是事实。”王亮笑着耸了耸肩。
“又是事实。”韩三平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情绪,“行,我信你。”
......
第二天,开始拍张涵于和余男的对手戏。
蝴蝶迷是威虎山的女土匪,座山雕的情妇,也是杨子荣上山后第一个接触的核心人物。
她聪明、狡黵、有风情,身上有一种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多年才能练出来的圆滑和警觉。
她又不是一个彻底的坏人,她心里有一块地方,还保留着作为一个女人的柔软。
这个角色的层次,比王亮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余男换上戏服走出来的时候,整个片场安静了至少三秒钟。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那种被岁月和烟熏火燎侵蚀过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腰间扎着黑色的腰带,系得很紧,勒出了腰身。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子的尾端镶着一颗暗绿色的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脸上化了淡妆。不是那种精致的、都市女性的淡妆,而是“土匪窝里能有的最好看的妆”;眉毛描黑了,嘴唇涂红了,但粉底打得不匀,腮红抹得有点重。这种“不完美”,反而让角色更真实了。
不再是那个从容优雅的余男,而是一个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靠智慧和手段活下来的女人。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警惕,一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警觉,像一只生活在丛林里的动物。
“王导,这扮相怎么样?”余男走到王亮面前,转了一圈,暗红色的棉袄在灯光下泛起绸缎的光泽。
“好。非常好。”王亮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一遍,“我差点没认出你。”
“那说明化妆师厉害。”余男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化妆师厉害,是你厉害。”王亮语气很认真,“你把蝴蝶迷的灵魂穿在身上了。这身衣服不是穿上去的,是长在你身上的。”
余男笑了,笑得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余男笑起来有点冷,嘴角只是微微动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所以懒得计较”的淡然。
蝴蝶迷的笑里带着风情、带着试探、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诱惑;嘴角的弧度更大,眼睛微微眯起来,下巴微微抬起”。
张涵于站在对面,看着余男的扮相,愣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会被美色所动的人,蝴蝶迷这个角色太有侵略性了,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让人无法忽视。
“王导,”张涵于转头对王亮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笑,“这个蝴蝶迷,我都怕她把我的魂勾走了。”
“那你就对了。”王亮没有笑,认真地说,“杨子荣见了蝴蝶迷,就应该有这种感觉。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在琢磨这个女人,能用还是不能用,是敌人还是朋友。她往你身边一站,你的注意力就被她吸走了,但你又要装作不在意。这种矛盾,就是这场戏的张力。”
....
第一场对手戏,是杨子荣上山后第一次见到蝴蝶迷。
场景设置在威虎厅的一个偏厅。屋里烧着炉子,火光照在墙壁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暗红色。
蝴蝶迷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一碗酒。
酒碗是粗瓷的,碗口有缺口,酒是散装白酒,倒在碗里微微泛黄。杨子荣被人带进来,门帘掀开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炉火猛地晃了一下。
“开始。”
余男没有急着抬头。她先是用指尖摩挲着酒碗的碗沿,慢慢地,一圈,两圈。
然后她才抬起眼睛,目光从碗沿上方射出去,落在张涵于身上。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又不确定这个猎物是狼还是羊,所以先不动声色地观察。
“你就是?”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在午睡刚醒的时候说话。
那股慵懒是装出来的,王亮能看出来,她的下巴微微绷着,肩膀的线条也不够放松,像一只弓着背的猫,随时准备扑出去或者逃跑。
“胡彪。”张涵于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的眼睛盯着余男,但余光在扫视房间的每个角落;门的位置,窗户的位置,墙上有没有挂武器,炕上有没有藏人。
这些细节,他没有用台词说出来,但王亮在监视器里看得清清楚楚。
“胡彪?”余男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只猫从窗台上跳下来。
她端着酒碗,慢慢走到张涵于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听说你在夹皮沟那一带很出名?”
“不敢。”张涵于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混口饭吃。”
余男停下来,站在张涵于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仰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的表情。
“你胆子不小。”
“怎么说?”
“这个山头,敢这么看我的人,不多。”意思很明确,你一个刚上山的新人,就敢盯着座山雕的女人看,你是真不怕死,还是在试探什么?
张涵于没说话,他在试探这个女人的底线,也在试探她跟座山雕的关系。
她是在替座山雕考验他,还是自己在打什么算盘?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胶着,谁都没有退让。
炉子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焰跳动了一下,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卡!”
王亮喊了一声,声音在威虎厅里回荡。
片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王亮。
王亮盯着监视器,看了几秒的回放。他皱着眉头,又把回放倒回去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余男和张涵于。
“好。这条过了。”
余男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
“过了?一条过?”
“一条过。”王亮站起来,走到他们俩面前,“你们两个的气场对上了,不需要再来。我想要的都在里面了,蝴蝶迷的试探和掂量,杨子荣的沉稳和警觉,两个人之间的那种张力。都在了。”
张涵于松了一口气,笑了,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王导,我跟余男第一次合作,我还怕接不住她的戏。”
“你接住了。而且接得很好。”王亮转头看向余男,“你呢?感觉怎么样?”
余男想了想,把酒碗放到旁边的桌上。她用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觉得……我们还没开始飙戏呢,你就喊停了。”
王亮笑了。“别急,后面有的是机会。今天只是热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