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进行到第五天,开始出现状况了。
不是演员的问题,不是设备的问题,是老天爷不给面子了。
东北的雪,下起来不要命。
开机前几天还是晴天,虽然冷,至少能见度好,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拍出来的画面干净通透。
到了第五天,天突然阴了,大雪片子从天上一片一片地砸下来。
能见度从几公里降到了几百米。
远处的山头直接消失在一片白茫茫里,连轮廓都看不到了。
树也看不到了,路也看不到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团混沌的白色。
“王导,这天气拍不了了。”赵亮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天。
雪花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嘴巴都懒得张,声音含混地从围巾后面传出来,“能见度太低了,什么都看不见。就算把摄影机架上去,拍出来的也是一片白,啥也分不清。”
王亮也仰头看天,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睫毛上、嘴唇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了至少有一分钟。
赵亮以为他在犹豫要不要收工,正准备再劝几句,王亮突然开口了。
“不拍了。”
赵亮松了口气,立刻拿起对讲机准备通知各部门收工。
“那我通知大家回去休息?”
“谁说要回去了?”王亮转过头看着他,眉头皱着。
赵亮的手指悬在对讲机的通话键上方,愣住了。
“换个地方拍。”王亮说,语气不容置疑,“去那边的山沟里,找个避风的地方,拍杨子荣躲避暴风雪的戏。”
赵亮张了张嘴,脑子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
“加戏?”
“对。加戏。”
“现写现拍?”
“剧本是死的,天气是活的。”王亮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冻红的下巴,“好的导演,不是按剧本拍,是拍剧本里没有的东西。这种天气,你在棚里用鼓风机吹棉花絮,吹出来的效果跟这一样吗?”
赵亮看了看漫天的大雪,又看了看王亮。
雪花落在王亮的肩上、头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整个人都快变成雪人了,但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棵扎在雪地里的松树。
“不一样。”赵亮老实回答。
“那就去准备。一个小时之内开拍。”
赵亮跑了。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差点滑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张涵于在旁边听到了全部对话,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沉,靴子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导,加戏?暴风雪里?”
“对。有问题吗?”
“没问题。”张涵于摇了摇头,然后问,“我就是想问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你就当自己是杨子荣。”王亮说,“暴风雪来了,你找不到路,又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冻死。你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蹲下来,等雪停。没有台词,没有对手,全靠你的身体和表情。就这么简单。”
张涵于低头想了想,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
“我懂了。”
....
一个小时后,拍摄重新开始。
地点是一道山沟里,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被雪压得弯了腰。
中间有一条窄窄的凹槽,刚好能容一个人蹲在里面。
雪还在下。
比刚才更大,更密。
风从山沟的开口处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王亮让张涵于蹲在凹槽里,摄影机架在十米外的一块大石头上,用长焦镜头拍。
镜头拉近之后,张涵于的身体几乎填满了整个画面,他的背、他的肩膀、他的后脑勺、帽檐上越积越厚的雪。
“开始。”
张涵于蹲在凹槽里,背对着风。
他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身体缩成一团,尽量减少暴露在风雪中的表面积。
兽皮大衣上很快就落满了雪,肩头的雪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雪粉从他的肩膀上滑落,像瀑布一样泻下来。
他的呼吸很急促。
呼出的白气在风中迅速被撕碎、吹散,几乎还没离开他的嘴唇就消失了。
王亮在监视器后面看着。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个眼神王亮在监视器里看到那个眼神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张涵于,那是杨子荣。
是一个在暴风雪中、在威虎山脚下、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的杨子荣。
张涵于低下头,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角色的情绪,或者两者都有。
这种模糊,让这个画面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
王亮让摄影机继续转着,让张涵于继续蹲在那里。
雪继续下,风继续吹,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整整两分钟后,他才按下对讲机。
“卡。”
王亮站起来,对着张涵于的方向喊了一声:“涵予哥,你刚才看天的那个眼神,绝了。”
张涵于从凹槽里站起来,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雪花哗啦啦地往下掉,像在下一场小型的雪崩。
然后他笑着走过来,脸上的冻红还没消。
“绝了?那再来一条?”
“不用。一条够。”
“真的?”张涵于有点不敢相信。他走到监视器后面,弯腰看回放,把那段两分多钟的镜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看了两遍。
“这是我演的?”他的声音有点哑,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惊讶。
“是。”
“我演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我以为我只是蹲在那儿,看了看天。”
“好演员的表演,不是觉得出来的。”王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不大,“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你觉得你没演,那是因为你已经变成了杨子荣。杨子荣在暴风雪里会怎么反应,你就怎么反应。不需要想,不需要设计,身体自己就会动。”
张涵于直起身子,看着远处被大雪覆盖的山林,沉默了几秒。
“收工。今天不拍了。”王亮转身对赵亮说。
赵亮正在整理设备,听到这话抬起头,一脸困惑。
“这才拍了半天啊王导。”
“够了。”王亮把对讲机挂在腰带上,“好戏不在多,在精。一条抵十条,拍再多条也不如这一条有味道。”
.....
拍摄进行到第二周,韩三平进组了。
他的第一场戏是座山雕在威虎厅里接见八大金刚。
场景搭在林场的一栋老木屋里,这栋木屋有七八十年历史了,墙壁是原木垒的,缝里填着苔藓,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硬邦邦的。
屋里烧了炉子,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热气只在炉子周围一米内有效,离远一点还是冷。
室内温度勉强维持在零上,不结冰已经是万幸了。
王亮原本担心韩三平会紧张,会放不开。
毕竟他从来没在镜头前演过戏,一上来就要面对八个专业演员,还要坐在那把虎皮椅上发号施令。
他甚至做好了拍二十条的心理准备,连怎么安抚韩三平情绪的话都想好了。
当韩三平换上戏服、坐在虎皮椅上的那一刻,王亮就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很离谱。
韩三平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毛色乌黑发亮,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头上戴着毛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
王亮让特效化妆师给他加了皱纹和疤痕,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左脸上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嘴角往下拉了两毫米,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阴沉、更凶狠。
最让王亮意外的不是化妆,是韩三平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经过风浪、手上沾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不是凶狠,不是狰狞,而是一种见怪不怪的冷漠。
八大金刚站在他面前,在他眼里不是人,是棋子。可以用的棋子,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他往虎皮椅上一坐,身体先是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然后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肩膀完全放松,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帽檐下面射出去,不疾不徐地扫过站在两侧的八大金刚。
整个威虎厅的气场都变了。
八大金刚站在两侧,本来是来演戏的。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演员,知道该怎么站位、怎么呼吸、怎么用眼神配合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