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韩三平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们不自觉地站得更直了，不是演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那种目光，让人不敢懈怠。
王亮站在监视器后面，小声对赵亮说了一句：“这个感觉对了。”
赵亮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王导，韩董这眼神，我看着都怕。”
“怕就对了。你怕了，观众也会怕。”
....
第一个镜头，是座山雕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到虎皮椅前，坐下，抬眼。
四个动作，串在一起。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和眼神。
韩三平做了三遍，王亮都没喊“卡”。
第一遍，韩三平走得太快。
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步子很大，三步就跨到了椅子前，像是赶着去开一个重要的会。
坐下的时候身体太直，像坐在主席台上。
王亮在监视器后面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比了个手势，再来。
第二遍，韩三平走得太慢。
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距离，走到椅子前用了将近十秒。
坐下的动作太轻，像怕把椅子坐坏了。
王亮皱了皱眉，还是没喊卡。
等韩三平做完整个动作，他才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说了一句：“韩董，再来一遍。不用急，也不用太慢。就当这是你自己的椅子，你每天都要坐的。”
第三遍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虎皮椅前，没有直接坐下。
他先看了一眼椅子，目光在椅面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那个动作的潜台词是：这是不是我的位置？还是有人在上面坐过了？
确认之后，他坐下来。
身体微微后仰，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抬起眼睛，目光从下往上，慢慢扫过站在两侧的八大金刚。
目光从地面开始，扫过八大金刚的靴子、腰带、胸口，最后落在他们的脸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三秒，但每一秒都有内容，他先看了左边三个人，然后中间两个人，最后右边三个人。
每个人他只看了一瞬，那一瞬足够让对方感受到压力。
“卡。”
王亮喊了这一声。
韩三平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韩董，过了。”
韩三平的手指松开了，他愣了一下，眼睛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过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一条？我才拍了……我刚才不是拍了好几遍吗？”
“三遍。第三条过了。”
“我说的是我拍了好几条才过。我这戏才刚开始，你就说过了？”韩三平的语气像是在问“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王亮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走到韩三平旁边，弯下腰，把监视器的屏幕转向他。
“韩董，您第三条的表演，已经比我预想的好了十倍。不需要再来了。您自己看。”
韩三平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后面。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近屏幕看回放。
王亮按下了播放键。
他看完了整段回放，直起身子，转头看着王亮。
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满足。
“这是我？”
“是您。”
“我还挺上相的。”
赵亮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韩董，您这不是上相，是演技好。您那个抬眼，我跟您说，那三秒钟我愣是没敢呼吸。”
韩三平看了看赵亮，又看了看王亮，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分辨他们是不是在说客套话。
“演技好？”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你们别骗我啊。我是外行，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
“韩董，您要是外行，那半个影视圈的人都是门外汉了。”
王亮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韩三平的眼睛，“您的表演，不是技巧层面的，是存在层面的。技巧是学来的，存在是与生俱来的。您往那一坐，就是座山雕。不需要演，不需要加任何东西。这就是最高级的表演。”
韩三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摸了摸鼻子，那是一种不太常见的动作，跟他平时威严的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重新坐回虎皮椅上，“别拍马屁了。拍下一场。”
......
接下来的几天，王亮对韩三平的低估被一次又一次地打脸。
座山雕的戏份不多，每一场都很重要。
和杨子荣的对手戏，是整部电影的核心，是两股力量的正面碰撞。
王亮本来担心韩三平接不住张涵于的戏，毕竟张涵于是科班出身的老戏骨，而韩三平是第一次主演戏。
他甚至安排了备用方案：如果韩三平不行，就把他的镜头拆成更小的片段，一段一段地拍，用剪辑来弥补。
结果第一条，韩三平就接住了。
威虎厅里，杨子荣站在大厅中央，座山雕坐在虎皮椅上。
两个人第一次正面对视，距离大约五米。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没有闪电，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两把刀架在一起的感觉。
谁都不用力，也谁都不退。
那种张力，不是演出来的。
是两个人之间的气场在相互作用，像两块磁铁放在一起，要么相吸，要么相斥。
“卡。”
片场安静了两秒。
王亮看了看张涵于，又看了看韩三平。
王亮笑了笑，“你们俩商量好的？”
“商量什么？”韩三平声音恢复了他平时说话的音调，不再是座山雕那种低沉阴冷的嗓音。
“你们的眼神。一个在演我是卧底，但你别看出来，一个在演我知道你是卧底，但我不说破。这个张力，太强了。你们没排练过？”
张涵于也笑了，转身看着韩三平。
“韩董，您真的没演过戏？您这个我知道你是卧底的眼神，我差点没接住。”
“没有。”韩三平从虎皮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我看过很多戏。在中影那些年，每年几十部电影从我手里过。我没演过，但我看过。看得多了，心里就有数了。”
王亮心想，这大概就是眼高带动手高。
韩三平在中国电影圈最高的位置上坐了小二十年，他看过的剧本、看过的成片、看过的表演，比大多数导演一辈子接触到的都多。
“韩董，”王亮说，语气半认真半开玩笑，“我觉得您退休之后可以考虑当演员。中国电影界损失了一个好领导，但多了一个好演员。不亏。”
韩三平正在解大氅的扣子，听到这话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了王亮一眼。
“当演员？我都六十多了，当什么演员？演个座山雕过过瘾就行了。”
“您这个瘾，一过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演戏会上瘾。您今天拍了一条，明天还想拍。拍完这部戏，您就会想，下一部戏演什么？”
王亮顿了顿，“您信不信，等这部电影上映之后，至少得有五个导演来找您演戏。”
韩三平看了看王亮，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把大氅的扣子重新扣上了。
......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剧组遇到了真正的麻烦。
不是演员的问题，不是设备的问题，不是剧本的问题，是老天爷给得太多了。
雪太大了。
东北的雪，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从第十天开始，连续下了五天大雪，一天比一天大。
头两天还好，到了第三天，雪已经没过了膝盖；第四天，没过了大腿；第五天，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经超过了八十厘米，人走进去，雪直接到了腰。
赵亮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组织铲雪车清路。
铲雪车是租的，一天好几千块钱，开起来跟坦克似的，轰隆隆地在雪地里碾过去。
往往铲完一条路，回头一看，刚才铲过的地方又被雪盖上了。
雪下得太急了，铲雪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下雪的速度。
拍摄进度严重滞后。
原计划在第三周拍完的雪景戏，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通告单上写着“1月20日前完成所有外景拍摄”，按照现在的进度，至少要到月底才能拍完。
“王导，这雪太大了。”赵亮站在片场，满脸愁容。
“今天的雪比昨天还大，能见度不到一百米。要不今天先撤吧？等雪小了再补拍？”
王亮站在雪地里，仰头看天。
“不撤。”他低下头，跺了跺脚上的雪。
赵亮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撤？”
“对。今天拍室内戏。威虎厅的戏还有几场没拍，正好今天拍。”王亮转过头看着他，“外面下大雪，观众在电影院里看到的威虎厅外面也是大雪，正好对上了。这叫因祸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