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的烛火摇曳至深夜。
御前案几上堆积的文书几乎遮住了赵顼年轻而专注的面庞。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上,影子被拉得很高,很大。
王安石与章惇分立两侧,目光都聚焦在桌上那沓厚厚的奏议上。
这场由燕王赵野主导的官制改革方案,正在这寂静的夜色中酝酿着一场风暴。
“伯虎,朕原以为需再廷议数月,方能拟定衙门裁撤方案。”
赵顼放下最后一页纸。
他抬起头,双眼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你这奏疏,可谓正中时弊。”
赵野躬身行礼,姿态谦逊。
“臣只是抛砖引玉,具体施行还需王相公与子厚斟酌。”
北宋的官制,经过百余年的演变,早已形成“官、职、差遣”分离的复杂体系。
官员们往往“居其官,不知其职者,十常八九”。
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类以他官主判,虽有正官,非别敕不治本司事。
事之所寄,十亡二三。
赵野的奏疏,如同利刃一般,精准地划向了这个臃肿不堪的肌体。
刀锋所指的第一处,便是恢复六部的权力。
“裁撤冗散衙门,权归六部。”
赵野沉声道,“此为第一步。”
他的目光扫过王安石,这位变法的主导者此刻正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这方案的深层影响。
赵野继续说道:“其次,便是对政事堂进行改革。”
“臣提议,六部尚书皆入政事堂,兼参知政事职。”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的章惇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这是要彻底打破原有宰相与执政官分权的“宰执”制度。
王安石拿起那份奏疏,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那上面用朱笔圈出的几个字,让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殿下所提‘吏部在路级设立分司’,可是要改变现行审官院掌考课、流内铨主选任的体制?”
赵野点了点头,没有丝毫隐瞒。
“正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现今官员晋升,多由中书省直接定夺,吏部形同虚设。”
“臣以为,由路级吏司先行核准官员的晋升材料,汇总至京中吏部,再由吏部审核,最后呈报政事堂。”
“如此,方可保选官之公正,杜绝中书省内个别官员一手遮天、任人唯亲的可能。”
章惇闻言,抚掌赞道:“此举甚好!”
他接过话头,补充道:“将三司归于户部和工部,审官院并于吏部,审刑院划归刑部,正是重塑六部权威之时。”
“若能将官员选任之权,重新归于吏部,则六部才算是真正名实相符,不复为空架子。”
赵顼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浓。
但他对奏疏里一个全新的衙门,更感兴趣。
“伯虎,你这奏疏里,提议设立一个与六部平级的‘宣化部’。”
赵顼拿起那一页纸,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
“此部何用?”
赵野拱手,不卑不亢地解释道:“官家,自古以来,政令不通,乃治国之大忌。”
“唐代有知匦使,本朝有进奏院,然均未成体系,只是单纯的消息传递,并无引导之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臣以为,所谓‘宣化’,其职有三。”
“其一,便是统筹各路信息,上达天听,下传圣意,确保朝野上下,政令统一,思想统一。”
“其二,专司新政新法的解读与传播。以最浅显直白之言语,使贩夫走卒、乡野小民,亦能知晓朝廷之策为何,新法之利何在,而非任由地方官吏曲解,或被宵小之徒造谣中伤。”
赵野看了一眼王安石,意有所指。
“王相公推行新法之难,难在何处?难在很多人根本就不明白新法到底是什么,为何要推行。”
“青苗法,本是惠民之策,到了地方,却被一些人曲解为‘与民争利’,这便是宣化不利之过。”
王安石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赵野继续说道:“其三,便是掌天下舆论,监察百官,维护国家形象。”
“何为忠君,何为爱国,何为仁义,何为廉耻。这些道理,不能只在书斋里讲,更要传到市井乡间,传到田间地头。”
“宣化部,便是要将这些道理,变成故事,变成歌谣,变成评书,让大字不识一个的百姓,也能听得懂,记得住。”
“如此,方能民心归附,国祚永昌。”
赵顼听得入了神,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好,好一个部。”他喃喃道,“此部若成,朕之耳目,可及天下矣。”
奏疏的第三部分,是关于监察体制的改革。
“御史台与谏院,职能重合,内耗颇多。”赵野的声音再次响起。
“臣提议,将二者合并,设立‘监察院’,专司官员监察之职,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对官家负责。”
“同时,在州级以上衙门,增设监察使。路级监察使入监司,与转运使、安抚使,宣化使,路治所知州等,共同组成路级决策机制。”
这个提议,让王安石和章惇都有些意外。
章惇皱眉道:“将监察使纳入监司,与转运使等人共同决策,这岂不是让监察之权,与行政之权混淆了?”
赵野摇了摇头。
“子厚兄,此言差矣。”
他解释道:“这正是为了防止监察权被滥用,也为了防止地方长官一人独大。”
“臣在奏疏里,特意设立了一个‘监司会议’制度。”
赵野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各地若有重大事务,需由转运使发起,召集所有监司成员,共同议事。”
“若某项政策,明显不适合当地,可由监司会议投票,超过半数同意,便可暂缓施行,但必须联合署名,将暂缓的理由详细上报政事堂,由政事堂最终裁决。”
“如此一来,既能保证中央的权威,不至地方各自为政。”
“又能赋予地方一定的自主权,避免朝廷一刀切的政策,在地方上造成水土不服的恶果。”
“同时,监察使参与决策,也能从源头上,监督各项政策的制定与执行,是否合乎规矩,是否滋生腐败。”
这个“监司会议”制度,就像是在大宋这台精密的官僚机器里,加入了一个巧妙的缓冲装置和安全阀。
王安石抚着胡须,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透出赞许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