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最后通牒式的警告,将官方“维稳”的底线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李泉几乎在陆文渊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光棍地点了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没问题。”
他本就无意牵连无辜,三江帮的根基也在江城,破坏民生对他没好处。
另一边的七爷,脸色变幻了一下,似乎对陆文渊这种近乎命令的口吻有些不悦,但最终,还是沉着脸,缓缓点了点头。
细雨楼再势大,也不敢公然挑战这条铁律,否则就是自绝于整个体系。
就在两人点头的刹那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气势,猛地从陆文渊身上腾起!
瞬间,整间办公室,乃至脚下这栋特管局大楼,都似乎轻微地震颤、摇晃!
窗户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空气变得粘稠沉重,灯光都仿佛黯淡了数分!
李泉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惊。
他知道陆文渊能坐镇中南,绝非凡俗,却也没料到对方的气势如此厚重。
这陆文渊,恐怕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而且其“道”与特管局这架国家机器紧密相连。
陆文渊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细雨楼的七爷,那磅礴气势也主要针对这位老牌强者,显然是在施加心理压力,确立谈话的主导权。
“既然两位对基本规则没有异议,”
陆文渊的声音在气势笼罩下,更添几分冷硬,“那么,我们再来谈谈具体问题。首先,关于江城国际机场遭遇超凡袭击,导致全面停摆超过十二小时的事件。”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证据链已经基本清晰,指向贵楼某些人员的越权行动。
一处国际枢纽机场的瘫痪,对中南地区经济、声誉造成的直接与间接损失,是天文数字,影响极其恶劣。
这一点,我想我们不需要再浪费时间探讨了吧?”
陆文渊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直指要害:“细雨楼,必须为此事负责,给出一个能让各方、尤其是让上面和社会舆论接受的交代。”
李泉在一旁听着,撇了撇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乐见细雨楼吃瘪。
而沙发上的七爷,脸色却彻底严肃、凝重起来,额角甚至沁出细微的汗珠。
他身后的那个黑衣男人,依旧垂着眼,仿佛事不关己。
机场事件,可大可小。如果处理不好,被特管局抓住把柄,上升到“危害公共安全、破坏社会稳定”的高度细。
雨楼在中南地区经营数十年才获得的半合法地位、诸多明暗产业、乃至与各方的关系网络,都可能受到严重冲击,甚至被官方名正言顺地剥夺、限制!
那损失,绝非死几个杀手、丢几处地盘可比!
这才是陆文渊今天真正的杀招之一!
借题发挥,用官方规则施压,逼细雨楼在核心利益上让步!
七爷张了张嘴,正想用什么说辞周旋、拖延,或者推诿部分责任……
异变陡生!
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七爷身后的那个黑衣男人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杀气外泄,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常理,仿佛只是肩膀微微一晃,整个人就如同鬼魅般,越过了沙发,出现在了陆文渊的办公桌侧前方!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皮肤略显苍白的手,已经轻飘飘地、却又带着千钧之力,搭在了陆文渊穿着夹克的肩膀上!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极具侮辱性和挑衅意味的压制!
“放肆!放开!”
七爷猛地站起,脸色剧变,厉声大喝!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恨天盟的煞星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突然发难。
这简直是把细雨楼架在火上烤!
然而,陈商龙对七爷的怒吼置若罔闻,搭在陆文渊肩上的手纹丝不动,甚至微微用了点力。
陆文渊身下的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压制在椅子上,无法起身。
但陆文渊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惊慌或愤怒。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可怕,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陈商龙,仿佛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又像是在评估对方的危险等级。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降至冰点!
七爷的怒喝余音还在回荡,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放手。”
一声冷冽的话语,突兀地切入这片死寂。
声音的来源,是李泉。但他的人,不知何时也已离开了座位。
陈商龙的脖颈侧后方,紧贴大动脉的位置,一点冰冷、坚硬、散发着无形锋锐之气的触感,清晰传来。
那是枪尖。
暗金色的枪尖,稳稳地抵在那里,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枪尖蕴含的劲力凝练到了极致,并未真正发力前刺。
但仅仅是贴着皮肤,那锐利无匹的枪意,就已将陈商龙那久经锤炼、水火难伤的皮肤,割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口子。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缓缓沁出,沿着枪尖与皮肤的接触点,滴落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
“嗤……”
血珠落地,竟发出一阵轻微的腐蚀声响,地板表面留下一小点焦黑的痕迹!
陈商龙的身体,终于僵住了。
搭在陆文渊肩上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试图用余光瞥向身后的李泉。
那双一直耷拉着的眼皮,此刻终于完全睁开。
露出底下一双漆黑如墨、仿佛没有眼白、充斥着混乱与残忍的眸子。
“陈商龙!你他妈的给我松开手!”
七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惊怒与急迫,他死死瞪着陈商龙,生怕这个疯子真的不管不顾。
“不要因为你一时逞凶,坏了楼主的大事!这里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
听到“楼主”二字,陈商龙眼中那混乱的黑色似乎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权衡。
僵持了大约两三秒,那股压制陆文渊的力量,终于彻底消散。
他缓缓地、将手从陆文渊肩膀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泉抵在他颈后的枪尖,也无声无息地撤回,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泉的身影一晃,已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端起那杯白水,又喝了一口,仿佛刚才电光石火间的致命对峙,只是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陆文渊肩膀一轻,但坐姿依旧未变,甚至连呼吸频率都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是抬手,轻轻掸了掸刚才被陈商龙搭过的肩部衣料。
七爷见状,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他转向陆文渊,脸上的怒容迅速转化为一种混合了尴尬、懊恼与真实歉意的复杂表情,深深一揖:
“陆局长,万分抱歉!手下人……莽撞无状,冲撞了局长!老朽管教无方,定当严惩!至于机场之事……”
他咬了咬牙,知道此刻绝不能再生枝节,必须给出明确态度:“细雨楼,会给陆局长、给特管局、给社会各界一个满意的交代!请陆局长……宽限些许时日,容我等内部厘清首尾,必给答复!”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不敢再看陆文渊和李泉的表情,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快步推开办公室沉重的实木门,匆匆离去。
那陈商龙也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只是在门口消失前,回头看了李泉一眼。
那眼神,冰冷无波,却让李泉记在了心里。
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房间里,只剩下李泉和陆文渊两人。
陆文渊没有立刻说话,他摘下眼镜,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沉稳。
重新戴好眼镜后,他才看向好整以暇坐在对面的李泉,目光深邃:
“李堂主,还有话要说?”
李泉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纸杯放下,目光投向那扇刚刚关闭的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离去的两人。
“陆局长,”李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恐怕……等不到细雨楼内部厘清什么首尾了。”
陆文渊擦拭眼镜的动作微微一顿。
李泉转过头,正视陆文渊,一字一句道:“依我看,最迟今晚,细雨楼……就要易主了。”
陆文渊的眼皮猛地一跳!
李泉继续道,语气笃定之极:“沈寒舟在异界泥足深陷,一时半刻绝难抽身。
恨天盟的人如此嚣张,敢在您面前直接动手压制,这绝不是一个‘合作者’该有的态度。
这更像是一种……试探底线,同时也在逼迫细雨楼内部做出选择。”
“那个陈商龙,和他背后的人,恐怕早已等不及了。沈寒舟不在,细雨楼内部又因连番事件和资源外流而人心浮动、各有心思……
今晚,细雨楼内部,必定血流成河。恨天盟,要的不是合作,是吞并,是鸠占鹊巢,以细雨楼的壳,在中南、乃至在整个主世界,扎下他们的根!”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匕首,剖开了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陆文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是害怕,而是骤然意识到局势可能滑向一个远超预计,更残酷,更失控的方向。
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感受到那两人离去时带走的危险气息。
“你的意思是……”陆文渊的声音有些干涩,“恨天盟会趁沈寒舟不在,发动内部清洗,武力夺取细雨楼的控制权?就在……今晚?”
李泉认真地点了点头。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李泉的推测成真,那意味着江城今晚将爆发一场涉及老牌巨头势力核心、极度血腥的内部火并!
其烈度和影响,绝非之前的小规模冲突可比!
特管局绝不能坐视不理,否则就是严重失职!
“那你的意思是?”陆文渊看向李泉,眼神锐利起来,他知道李泉特意留下来说这番话,绝不仅仅是预警。
李泉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城市街道上如织的车流与人潮,背对着陆文渊,声音沉稳:
“细雨楼易主,若落入恨天盟这等行事毫无顾忌、背景神秘莫测的外来势力手中,对江城、对中南、乃至对更上层的布局,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可控的、相对熟悉的本土细雨楼,和一个充满未知与暴力的‘新细雨楼’,哪个更符合官方的维稳需求,陆局长比我清楚。”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三江帮根基尚浅,无力,也无意去吞并细雨楼那样的庞然大物。但是……”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今晚,我和王权,会连同帮中刑堂的精锐,以及王五爷麾下可靠的老弟兄,全员集结,坐镇三江帮总堂,严阵以待。”
“一来,防范可能因细雨楼内乱而外溢的冲击,保我自身基业与周边安宁,履行对陆局长‘不伤平民’的承诺。”
“二来……”李泉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意。
“或许,可以在‘合适的时候’,以‘合适的方式’,帮助陆局长……稳定局势,减少流血,甚至……影响一下‘新主人’的人选倾向。”
他直视着陆文渊的眼睛:“毕竟,一个内部刚刚经历剧痛、急需外部支持来稳固局面的‘新细雨楼’,和一个铁板一块、被恨天盟完全掌控的细雨楼,对特管局来说,应对起来的难度和代价,是天壤之别。”
“我们三江帮,愿意做陆局长手中那根……适时出现,既能敲打,也能扶持的‘棍子’。当然,前提是,陆局长需要这根‘棍子’,并且,认可我们挥棍的‘分寸’。”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转的思绪与权衡。
陆文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老辣得可怕的龙虎堂堂主,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最终,他停下了敲击的手指,身体向后靠去,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疲惫又带着决断的神色。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缓缓说道:
“李堂主,先回去准备吧。保持通讯畅通。”
“今晚……江城的风,可能会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