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铁砧之眼”的防御炮塔内,操作员维托已经把嘴唇咬出了血味。
不是紧张,是绝望。
他面前的球形全景屏幕,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展示着这座太空堡垒外部的炼狱景象。
说是“堡垒”,其实更像一个被钢铁和混凝土粗暴拼凑起来的畸形巨兽。
十几公里直径的环形主体结构,中央是一个粗短的圆柱形枢纽,六条巨大的停靠臂从枢纽向外辐射延伸,像一只张开爪子的机械章鱼,每条都有三四公里长,表面密布着泊位、燃料管线、弹药输送带和维修臂。
这是沃恩家族花了三代人、耗尽了矿业星球近百年产出才攒出来的家底。此刻,它正燃烧着。
“左舷三十五度,大型孢子囊集群,数量二百,不,三百!妈的,它们在分裂!”
频道里传来观测员的嘶吼,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碎玻璃在刮铁板。
维托的手指在操控台上飞舞,将炮塔的双联装光矛炮切换到速射模式。
炮口积蓄的蓝白色能量几乎凝成了液态,随着他按下发射钮,两道炽热的光束如同天神挥出的利剑,笔直地刺入那片铺天盖地而来的绿色“暴雨”之中。
光束所过之处,孢子囊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无声地爆裂。
内部的虫族胚胎在真空中瞬间冻结,绿色的体液冻结成细小的冰晶,在恒星光芒的照射下折射出诡异的、如同极光般的光晕。
美得让人想吐。
一发,两发,三发。
光矛炮的过热警示灯开始闪烁,冷却液温度飙升到临界值。
维托不得不松开按钮,让炮管冷却。
就在这不到三秒的间隙里,至少五十个孢子囊穿过了他负责的防御扇区。
“右舷鱼雷发射井,齐射!”总控频道里,防御指挥官的声音还算沉稳,但那种沉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根之后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十二枚“地狱火”级鱼雷从发射井中鱼贯而出,拖着明亮的等离子尾焰,在太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冲向更远处那如同恶性肿瘤般盘踞在星空背景中的虫族舰队。
鱼雷的航迹在太空中留下的光痕,短暂地照亮了整片战区。
维托看见了那些东西。
不是虫族舰队,那些大家伙还在更远处,隐藏在厚重的生物质碎片云和小行星带后面。他看见的是防御网外围的“残骸带”。
那是过去几个小时里,被轨道防御平台击毁的孢子囊、虫族空降舱、以及一些试图强行突入的小型生物舰的残骸。
数千吨的有机物质、破碎的甲壳、冻结的体液、以及偶尔能看见的、扭曲的人类战舰残骸,混合在一起,在微重力环境下缓缓旋转、飘散、聚合,形成了一条环绕半个星球的、散发着恶臭的死亡之环。
在这条死亡之环的背景下,新一波的孢子潮又来了。
维托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是没见过虫群空降。在这个星系服役了十几年,参与过三次小规模虫族清剿行动。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密度。
从外轨道开始,一直到近地空间,整个半球的天穹都被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填满了。不是几百,不是几千,是几十万。
那些孢子囊从虫族母舰的生物炮台中被以极高的初速喷射出来,在太空中形成一道又一道绿色的、脉动的“洪流”,像一条条贪婪的舌头,从漆黑的宇宙深处伸出来,舔舐着这颗垂死的星球。
“光矛阵列,全功率输出!不要管过热,不要管损耗!给我打!打光所有反应堆!”
防御指挥官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刹那间,整个空港的外围防御区活了。
六座巨型光矛炮塔同时开火,十二道光束在太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每一次射击都让空港的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惯性力通过缓冲机构传递到整个结构,像一头发狂的巨兽在捶打自己的肋骨。
宏炮阵列发出沉闷的、如同心跳般的轰鸣。
那些重达数百吨的实心弹丸以接近光速的十分之一被加速射出,在孢子群中炸开一片片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弹丸本身的动能就足以将周围数百米内的一切碾成齑粉,更不用说那些特意装填的、内部填充了燃烧剂的“燃烧弹”。
它们在穿透第一个目标后会在内部引燃,化作一团持续数秒的微型恒星,将附近的孢子囊蒸发殆尽。
鱼雷发射井以每分钟两发的速度向深空投射着“风暴”级鱼雷。
这些大家伙携带的是等离子战斗部,爆炸时释放的高温足以将一片区域内的氧气全部点燃,在真空中形成短暂的、炽热的气体火球。
最靠近外层的,是三个中队的“愤怒”级拦截机。
那些单座、单发的小型战机如同蜂群般从机库弹射器中弹射出来,在空港外围编织出一道机动防线。
它们的机载激光炮和微型导弹虽然单发威力有限,但胜在数量多、反应快,能够拦截那些穿透主火力网的高速目标。
“这火力,够一个连队登陆作战用了。”维托听见旁边的新手副手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没见过世面的、天真的庆幸。
维托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片被不断撕碎、却又不断重新聚合的绿色光点。
每撕碎一个,就有两个补上。每炸毁一波,就有三波从更深处涌来。
这不是战斗。这是在用消防水管去浇灌一片燃烧的森林。
不是你的水不够多,是火太大了。
“外围防线...撑不住了...”总控频道里,防御指挥官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绝望的沙哑,“呼叫总部,请求支援...重复,请求...”
通讯中断了。
不是被干扰,是说话的人沉默了。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光。
那道光来自空港内侧,从一艘正在强行穿越孢子云的雷鹰炮艇上射出。
雷鹰炮艇“钢铁之怒”号的舱内,空气是凝固的。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凝固。
十名教团战士,十具两米多高的蓝色动力装甲,挤在这艘突击炮艇狭小的乘员舱内,肩甲碰着肩甲,头盔擦着头盔。
他们的呼吸通过装甲内部的循环系统处理,不会在面罩上起雾,但那种带着机械辅助装置低鸣的呼吸声。
在密闭空间里被反复反射、叠加,最终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像十台被关在铁笼子里的柴油发动机。
没有人在说话。
格里坐在最靠近舱门的位置,后脑靠着冰冷的舱壁,头盔的面罩已经放下,看不见表情。
他的手指搁在膝上那把双联装爆弹枪的握把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金属表面,像在数心跳。
其他战士的沉默各有不同。
有人在闭目祈祷,嘴唇微微翕动,诵念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祷文。
有人盯着舱壁上那扇巴掌大的防弹舷窗,看着外面那片被爆炸和火焰填满的星空,瞳孔里映着忽明忽暗的光。
有人只是安静地坐着,头盔的面罩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放空。
李泉站在他们中间,没有固定,没有坐下,只是随意地站着,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捏着那枚没点燃的烟。
他的身体随着炮艇的机动微微晃动,幅度很小,小到那些被磁力锁扣固定在舱壁上的战士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艘雷鹰炮艇的外壳正在被持续命中。
孢子囊的碎片、虫族甲壳的残骸、甚至是一些没被完全摧毁的小型孢子的残余组织,不断地撞击着装甲,发出密集的、如同冰雹砸铁皮的噼啪声。
但那些只是“噪音”。
真正的威胁,是那些还没有被拦截的、完整的孢子囊。
“前方,大型目标,距离一千二,相对速度...高速接近!”
驾驶员的声音从舱内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刻意压制的平静,但语速出卖了他。
李泉微微抬眼。
他的元神不需要依赖炮艇的传感器。
在他的感知里,那枚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型孢子囊如同一颗绿色的陨石,正以极高的速度从炮艇左前方斜切过来。
它的外壳已经在与稀薄大气的摩擦中燃烧起来,拖着一道长长的、明亮的尾焰,像一颗从地狱射出的流星。
炮艇的机首炮塔开火了。
双联装激光歼灭炮射出的光束不是那种持续照射的“切割”模式,而是以极高的频率进行短促、猛烈的脉冲射击。
每一次脉冲都像一柄看不见的巨锤,狠狠砸在那枚孢子囊的外壳上,炸开一团炽热的等离子云。
第一发,外壳裂开一道缝隙。
第二发,缝隙扩大,内部的体液开始泄露,在太空中冻结成白色的冰晶。
第三发,整个孢子囊从中部断裂,分成两半,内部的虫族胚胎暴露在真空中,瞬间死亡。
“命中,目标...”
驾驶员的话还没说完,舱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震动。
不是撞击,是某种更深层的、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震颤。
李泉的眉头微蹙。
灵能紊乱。
他感觉到亚空间那侧的“噪音”突然暴增,像有无数个声音同时在尖叫、低语、咆哮,混成一片混沌的、令人作呕的洪流,从那片正在逼近的孢子云中倾泻而出,朝着雷鹰炮艇的方向席卷而来。
这不是虫族的手段。
这是那几道注视着他的“目光”在搅局。
那些亚空间的存在,那些被这个世界的凡人称为“邪神”的东西,正在利用虫族入侵引发的集体恐惧、绝望和死亡,将自己的影响力渗透进现实。
它们无法直接出手,但足以让灵能变得不稳定,让通讯中断,让感知扭曲,让最训练有素的战士在最关键的时刻产生一瞬间的恍惚。
而一瞬间的恍惚,在战场上就是死亡。
格里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猛地攥紧了爆弹枪的握把。
其他战士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变得急促,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咽回去的闷哼。
那股混沌的灵能洪流冲进了炮艇舱内。
然后撞上了李泉。
准确地说,是撞上了李泉周身那层看似淡薄、实则坚不可摧的玄黄气。
“哼。”
李泉没有动,没有出手,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冷哼。
那层玄黄气如同被风吹动的湖面,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涟漪向外扩散,扫过整个舱室,将那股侵入的灵能紊乱像擦去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干干净净地抹除了。
格里的呼吸恢复了平稳。其他战士的紧绷也在一瞬间松弛下来,有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李泉,头盔的面罩下,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感激,是确认。
确认这个“活圣人”确实站在他们这边。
“报告空港结构。”李泉的声音平淡,像在问路。
格里立刻接话,语速快而清晰,每个词都咬得很死,像在用刀子在铁板上刻字。
“铁砧之眼空港,主体结构分为三层防御圈。最外围是光矛炮塔、宏炮阵列和鱼雷发射井,由自动化防御系统控制,必要时可切换手动。我们刚才穿过的就是这一层。”
“目前来看,压力巨大,但还没崩。”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用最简单的语言描述接下来的部分。
“中间层是停靠臂和泊位区。六条主停靠臂,每条能同时容纳三艘巡洋舰级舰船或十二艘驱逐舰级。停靠臂内侧是货物转运区和燃料补给站。再往里,是中央枢纽。”
“中央枢纽分为上下两部分。下面是机库层、维修船坞和人员居住区。上面...是指挥塔。”
他说“指挥塔”三个字时,语气不自觉地变了。不是敬畏,是一种面对“麻烦”时的本能警觉。
“指挥塔是哥特式结构,尖塔状,高出整个空港主体近两百米。塔内驻扎着空港防卫军指挥部和行星防卫军的联络处。那位...凯利亚斯大师,就躲在塔顶。”
“他的护教军和机械仆从把整个塔楼上层都封锁了,我们的人进不去。他说这是‘为了保护珍贵设备’,但我觉得...”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我们要去机库层,”格里继续道,“从那里搭乘轨道电梯上到指挥塔。轨道电梯是空港唯一的垂直交通干线,有装甲防护,但速度不快,而且...”
炮艇猛地一沉。
不是下坠,是驾驶员做了一个极端的规避机动,将炮艇从原本的航线上强行拉出,避开了一团刚刚从侧方射来的腐蚀胆汁。
那团胆汁擦着炮艇的右翼飞过,击中后方数百米外的一块碎片残骸,瞬间将其溶解成一团冒着白烟的金属泡沫。
“它们的瞄准精度在提高。”驾驶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冷静得可怕,“有人在实时校正弹道。不是随机射击。”
格里的脸在头盔下抽搐了一下。他没有追问是谁在校正,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虫巢意志。
那个横跨星系的集体意识,正在通过分布在孢子囊中的神经节点,实时收集着每一发弹药的命中数据,并以此调整后续攻击的弹道。
这是虫族最可怕的地方。它们会学习。
“别去机库了。”
李泉的声音打断了格里的思路。
“直接去指挥塔。”
格里愣了一瞬。“什么?”
“直接降落在指挥塔。”李泉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舱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驾驶员没有说话,但通过通讯频道传来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
格里盯着李泉,面罩下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不可能。”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指挥塔没有降落平台。它的外层是装甲板和观测窗,没有任何可供...”
“那就撞进去。”
李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威压,没有气势,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格里闭上了嘴。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被逼到绝境、决定用最后一发爆弹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战士脸上。
但这个人的眼神里没有绝望,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您所愿。”格里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指挥塔,顶层观测廊。
凯利亚斯·伏尔甘-77的有机手指和机械触须同时停住了。
他站在巨大的观测窗前,俯瞰着整片战场。
这扇窗不是普通的玻璃,是三层精金框架夹着的高密度透明陶瓷,理论上能承受轻型鱼雷的直接命中。
透过它,他能看见外围防御区那如烟花般绽放的炮火,能看见那些从虫族舰队方向源源不断涌来的绿色孢子云,能看见下方停靠臂上那些正在紧急疏散的运输船。
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道正在迅速接近的、披着暗金色微光的雷鹰炮艇上。
“这群...这群脑子里塞满了爆弹壳的蠢货!”
他的声音通过喉咙上那个精密的发声器传出,经过合成器的处理,带上了一种金属质感的、尖锐的愤怒。
“他们想干什么?!那里没有降落平台!我的设备!我的研究资料!他们想把我的指挥塔变成他们的登陆场吗!”
他转过身,机械腿的伺服马达发出急促的嗡鸣,带着他快步走向中央的控制台。
控制台是一个半圆形的巨大弧面,上面布满了屏幕、仪表、数据线插口,以及一些只有机械教成员才能看懂的、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符文阵列。
凯利亚斯将自己的数据线插入控制台,大脑瞬间被海量信息淹没。
他是“神职医师”,但在这个空港,他同时兼任了临时技术指挥官。
不是因为他想要这个职位,而是因为整个空港原有的技术军官,要么在虫族第一波攻击中就被炸死了,要么就是些连二进制祷文都念不全的、只懂得按按钮的“猴子”。
他的意识如同一个精密的处理器,同时监控着空港每一个防御节点的状态。
弹药存量、反应堆输出功率、炮管温度、护盾发生器的工作频率...
数以万计的数据流在他的脑海中并行处理,被他那经过改造的、半机械化的神经回路迅速筛选、分析、判断。
然后转化为一条条精确的指令,通过遍布空港的机械仆从和自动化系统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