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是这整座空港的“大脑”。
他的周身,半人半机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左臂从肩关节以下已经完全替换成了机械义肢,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随着他的呼吸频率明灭不定。
他的胸腔一侧有一块透明的装甲板,能看见里面那些还在跳动的、经过改造的器官,以及一些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被植入体内的机械装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
臭氧,是那些高能设备运转时产生的;圣香,是机械教特有的、用于“安抚”机魂的熏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从他自身机械部件中散发出来的、加热后的润滑油的气味。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穿着行星防卫军制服的军官。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扔掉已经凉透的咖啡杯。
但他们没有说话,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交换眼神。
因为凯利亚斯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用事实证明了他是整个空港里唯一一个还能让防御系统正常运转的人。
他接管了通讯、火控、能源分配、损伤控制...几乎一切需要技术判断的岗位。
行星防卫军的指挥官们,名义上还在,但实际上已经沦为了“监督者”和“联络员”,负责在凯利亚斯和那些不太懂技术的战斗部队之间传递信息。
没有人反对。不是不想,是不敢。
没有凯利亚斯,空港的防御早在两个小时前就崩溃了。
“报告,外围防御区第三扇区,光矛炮塔二号机,炮管温度超过安全阈值,冷却系统失效!”
一个机械仆从发出尖利的电子音。
凯利亚斯连眼皮都没抬。
他的意识已经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那座炮塔的控制系统,手动关闭了它的安全协议,将冷却剂泵的功率强行提升到额定值的百分之一百五十。
“让它继续打。烧坏了算我的。”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道光。
整个空港的灵能传感器在同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超规格的能量信号。
那信号的强度,在短短零点几秒内从“背景噪音”级别飙升到了“足以让传感器过载”的程度。
然后,一切虫族攻击都停了。
不是“减弱”,不是“被拦截”,是“停了”。
那些正在高速冲向空港的孢子囊,那些从虫族舰队方向射来的腐蚀胆汁和神经毒气弹,那些已经穿透外围防线、正在逼近停靠臂的大型空降舱...
所有虫族投射的单位,在同一瞬间,被一道从雷鹰炮艇方向射出的、覆盖了半个空港范围的暗金色光芒扫过。
然后它们就消失了。
不是爆炸,不是碎裂,是像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从画布上擦去一样,干干净净地、不留任何痕迹地消失了。
凯利亚斯的数据流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不是故障,是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时,产生了“逻辑冲突”。
他的认知模型里,不存在“能够瞬间清除整个扇区虫族投射单位”的能量形式。
帝国的光矛不行,星盟的相位武器不行,就连传说中的、那些只存在于古老数据核心中的“黑暗时代”武器,也没有这种“干净”到近乎完美的清除效率。
“那个能量源...定位!”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机械触须疯狂地敲击着控制台,将空港所有传感器的数据流强行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定位结果出来了。
雷鹰炮艇。“钢铁之怒”号。
那艘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一条近乎笔直的航线、直直冲向指挥塔的雷鹰炮艇。
那艘此刻正披着一层暗金色,如同STC标准模板构造蓝图一般精密的能量屏障的雷鹰炮艇。
凯利亚斯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见”的那层暗金色的能量屏障,和他数据库中关于STC的记载,有着惊人的相似。
不,不可能。这个被帝国遗忘的角落,这个连机械教常驻人员都没有的矿业星球,怎么可能有STC相关的东西?
但那个能量特征...那个活圣人...
他的意识中,一个疯狂的念头正在成形。
然后他看见那艘雷鹰炮艇的姿态改变了。它的机首微微上仰,主推进器的喷口角度调整,尾焰的方向从“向前推进”变成了“向下制动”。
它在减速。
不,不是减速。是在...瞄准。
瞄准他所在的指挥塔。
“这群该死的、脑子里只有爆弹和链锯剑的蓝色蠢货!!!”
凯利亚斯的咒骂声在整个指挥塔内回荡。
他的机械触须和有机手指同时动作,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控制台上操作,将原本用于防御虫族的火力重新分配,一部分对外的炮塔开始调转方向,指向雷鹰炮艇可能的撞击点。
但那些炮塔的反应太慢了。不是它们慢,是那艘雷鹰太快。
而且,在那层暗金色屏障面前,凯利亚斯不确定那些炮塔的激光和炮弹能起到什么作用。
“所有单位,指挥塔,紧急状态!”他的声音通过空港的公共广播系统传出,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歇斯底里的冷静。
“护教军,第七、第八小队,立刻到下层观测廊集结!带上重型武器!所有非战斗人员,撤离塔顶区域!重复,撤离塔顶区域!”
他一边下达指令,一边在心里疯狂咒骂那个给他提供情报的家伙。
“骑士机甲...黄金时代的骑士机甲...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边缘星系!如果那个情报是假的,如果那个所谓的‘STC碎片’根本不存在,我发誓,我要把那个该死的奸商抓回来,拆掉他身上每一块能拆的零件,然后用他的神经束编一根数据线!”
他的咒骂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轰隆!!!
整座指挥塔都在颤抖。
不是地震,是那艘雷鹰炮艇以极高的速度、极其精确的角度,撞穿了指挥塔下方两层的装甲外墙。
精金装甲板在撞击点向内翻卷、撕裂,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的纸片。
混凝土碎块、管线残骸、以及一些来不及撤离的机械仆从的零件,随着冲击波向塔内飞溅。
火光从撕裂处喷涌而出,照亮了昏暗的塔内空间。
凯利亚斯死死攥住观测窗前的栏杆,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身体在冲击中剧烈摇晃,但那双机械腿的磁力锁扣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他看见那艘雷鹰炮艇的侧舱门在撞击后不到两秒就打开了。
然后,蓝色的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一,二,三...十个。
十名教团战士,动力装甲的伺服系统发出低沉的咆哮,爆弹枪已经举到了肩高,枪口指向塔内每一个可能的射击点。
他们的动作协调得如同一个人,不,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步都踩在最致命的角度,每一个转身都封死了至少两条射击线路。
凯利亚斯的目光从那些蓝色身影上掠过,没有停留。
他在找那个“活圣人”。
他找到了。
那个人从雷鹰的舱门里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的身上没有动力甲,没有武器,没有任何在这个充满硝烟、火焰和死亡的空间里“应该”有的装备。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看不出材质的衣服,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枚没点燃的烟。
但他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暗金色的微光。
那光芒不刺眼,不张扬,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在凯利亚斯的灵能传感器上,那层微光的信号强度,几乎要将他的神经回路烧穿。
就是他。
凯利亚斯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逻辑闭环。
那个能量源,那个瞬间清除了整片扇区虫族攻击的“奇迹”,就是眼前这个人。
“活圣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不是恐惧。是激动。
“凯利亚斯大师,”格里走到控制台前,头盔的面罩对着那个半人半机的身影,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冷硬如铁。
“根据泰基连长的命令,以及帝国紧急状态应对法典的相关条款,您和您的资源,从现在起,纳入联合防御体系。”
“您有异议吗?”
凯利亚斯没有回答。他还在盯着李泉,那双机械义眼的光学镜头在不断变焦、调整,采集着每一个能采集到的数据。
“我...没有异议。”他终于开口,声音里的傲慢收敛了大半,但依然带着一种“我同意只是因为当前局势需要”的勉强。
然后他转向旁边一个穿着行星防卫军制服的中年军官,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
“汉克指挥官,通知你的人,做好全面接管的准备。我的护教军会继续负责技术支援和关键节点防御,但战斗主力...是你们。”
那个叫汉克的军官脸色一僵。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大师,”汉克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您的护教军撤离技术岗位,空港的防御系统会...”
“会崩溃。”凯利亚斯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我知道。所以我没说撤离,我说的是‘继续负责’。”
“我的护教军不会离开控制岗位,但他们需要战斗部队的保护。虫族的登舰孢子囊随时可能突破外围防线,直接降落在空港内部。”
他顿了一下,机械义眼的光学镜头收缩了一下。
“一旦空港内部沦陷,整个星球的轨道权就彻底丢了。到那时,地面上的要塞面对的就是无遮无拦的轨道轰炸,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汉克的脸色更白了。
格里点了点头。“我同意这个判断。空港不能丢。”
李泉一直在听,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控制台那些闪烁的屏幕和跳动的数据流上扫过,最后落在凯利亚斯身上。
“你要撤。”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凯利亚斯还剩一半的那部分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必须保护我的研究资料和设备。这些设备中有...有能够影响整个战争走向的东西。如果它们在这里被毁,损失的不只是我的研究,是整个帝国...”
“你在撒谎。”
李泉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凯利亚斯闭上了嘴。
指挥塔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的爆炸声、机械仆从的电子音、以及那些屏幕上的数据跳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大师,”格里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向帝国汇报的情况,现在是时候了。”
凯利亚斯的机械触须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常规的、预示着“有敌情”的警报。
是一种尖锐的、持续拔高的、像某种东西在尖叫的警报。
“登舰孢子囊!大量登舰孢子囊!正在突破外围防御圈!预计三分钟后接触空港外壳!”
机械仆从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控制台上的屏幕在同一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填满。
那些光点从外轨道方向涌来,铺天盖地,像一片绿色脉动的星云,正以不可阻挡的态势扑向空港。
凯利亚斯的数据流几乎要过载。
那些登舰孢子囊的数量,比他预想的多了一个数量级。
虫族不是在“试探”,不是在“消耗”,它们是在用绝对的、碾压性的数量,强行突破空港的防御。
它们要在一波之内,将这座空港彻底吞没。
“所有单位,自由开火!重复,自由开火!不要让他们接触到外壳!”
汉克的吼声在频道里炸开。
但所有人都知道,来不及了。
三分钟。
三分钟后,数以万计的虫族战士将通过那些孢子囊,涌入空港的每一条通道、每一个舱室、每一条管线。
三分钟后,这座十几公里直径的钢铁堡垒,将变成一座血肉磨坊。
格里转向李泉。“阁下,我们必须...”
“我知道。”
李泉抬起眼。
他的目光穿过指挥塔的观测窗,穿过那层精金框架夹着的高密度透明陶瓷,穿过那些正在太空中燃烧的孢子囊残骸和战舰碎片,落在更远处那片如同绿色星云般的虫潮上。
那片星云正在“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有新的孢子囊从虫族舰队的方向被喷射出来;每一次“呼气”,都有数以千计的孢子囊突破防御圈,冲向空港。
它像一只活着的、饥饿的、永远不会满足的巨兽,正在张开它那由无数张利嘴组成,横跨数千公里的血盆大口,要将这颗星球、这座空港、这二百万人,一口吞下。
李泉的元神感知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
他“看见”了那只巨兽的“胃”。在那片绿色星云的最深处,在那无数孢子囊和生物舰船的掩护之下,有东西在移动。
虫巢意志。
它不是“活”的,不是“死”的,不是任何可以被人类语言描述的“存在”。
它没有恐惧,没有欲望,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它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数学公式般的“目的”:
消耗。转化。增殖。重复。
直到宇宙中所有的生物质都被它消化、重组、变成它的一部分。
李泉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
界海的古神、叠层空间的神祇、那些被邪神污染后扭曲变异的修行者。
但没有一个像这东西一样,让他感到一种纯粹的、生物层面的“排斥”。
不是恐惧,是“不应该存在”。
这种东西的存在,是对“活着”这个概念本身的否定。
“女巫。”他在识海中唤了一声。
“在。”
阿娜斯塔西亚的声音立刻响起,平静,带着一丝...厌倦。
“我分析了一下局势,”她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像冰水在玻璃杯里晃动。
“虫族的目标,不完全是吞噬这颗星球。至少,不‘只’是吞噬这颗星球。”
“它们的舰队在靠近空港的同时,还在向外轨道方向部署了大量的‘眼虫’,那些专门用于侦查和信号收集的变异体。它们不是在进攻,是在‘观察’。”
“观察什么?”李泉问。
“观察‘你’。”
女巫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