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虫的炮台被光束击中,爆炸,碎片飞溅。
虫群的前锋被这道火力挡住了。
“好!”
科恩中士的声音。独眼闪着光,伤疤脸上露出近乎残忍的笑容。
“小子,我就知道把你带回来是对的!”
烬没回答。手指按在射击按钮上,眼睛盯着瞄准镜屏幕上的十字线,将炮口转向右侧另一群掘地虫。
耳朵嗡嗡响。脑子里有人敲鼓,一下一下。视野边缘出现水波一样的纹路。意识往下沉,像石头沉进深水。
咬破舌尖。血味在嘴里扩散。视线清晰一瞬,又模糊。
“小子!撑住!这一波快打完了!”
用力眨眼。手指松开射击按钮。炮管发红,指示灯从绿色变黄色——过热警告。
抬起头。
工厂里到处都是绿色体液和虫族残骸。掘地虫尸体堆了半米高,有些还在抽搐。
民兵们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有人在射击,有人在换弹匣,有人蹲在地上抱头发抖。
尼亚站在一具虫族尸体旁边,激光枪枪管热得发红,正在换冷却剂罐。脸上全是绿色体液,头发上沾着不知道谁的血。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
她看了烬一眼。很短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换冷却剂罐。
烬靠在炮台旁边,大口喘气。动力甲循环系统将污浊空气过滤降温输送到面罩。
肺还在疼,那些从十四岁起就被金属粉末侵蚀的肺泡,每一次呼吸都在抗议。
然后他感觉到了。
恶意。从地板裂缝里,从掘地虫钻穿的洞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下伸出来,攥住他的心脏,轻轻一拧。
呼吸停了。瞳孔收缩。手指僵硬。整个人像被冻住。
不是恐惧。恐惧有形状有颜色有温度。被捕食者被捕食者盯上时,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冰冷颤栗。
它要吃了他。嚼碎骨头,吸干骨髓,把身体里每一丝蛋白质、每一克脂肪、每一滴血都转化成虫巢意志的一部分。
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本能。
那只手松开了。被什么东西砍断了。
一道暗金色的光。从天上。从很远很远的、被孢子云遮蔽的天上。
光照进工厂,照在还在冒烟的虫族尸体上,照在浑身是血的民兵身上,照在烬那张脏兮兮的、缺了一颗门牙的脸上。
温暖。像冬天炉火,像夏天温水,像一个人在冰冷深水里泡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吸到第一口空气。
呼吸回来了。手指重新能动。膝盖不再发抖。心跳很快,很稳。
抬起头,透过天花板裂缝,看向那片被暗金色光芒照亮的天空。
那个人在那里。在星空中,在所有恶意的源头。
他一个人。
烬低下头,重新按下炮台射击按钮。
...
数光年之外。
一支舰队停靠在虚空中。
它们的船体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凹坑,像被风干了千年的树干。
引擎早已熄火,反应堆处于最低功率的待机状态,舰船内部只有应急灯在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旷的走廊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这是一支沉睡的舰队。
舰船深处,一排排休眠舱整齐地排列着。
舱体是黑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冷却液在管道中缓慢循环,发出极其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声。
然后
嗡。
引力波探测器的指数疯狂增长。不是缓慢上升,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狠狠踹了一脚,指针直接撞到了刻度盘的尽头。
警报在舰船内部炸开,尖锐的、持续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被惊醒了正在尖叫的动物。
恒星级别的爆发。
某个在星系中心方向的、正在战斗的存在,释放出了足以比拟恒星的能量。
那股能量在引力波探测器上留下的痕迹,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后激起的涟漪。
但那个“石子”不是石子,是一颗星球;那个“湖”不是湖,是整个银河。
休眠舱的舱盖打开了。
白色的冷雾从舱内涌出,在舱口凝结成霜。一只手从雾中伸出来,抓住舱体的边缘。
手指粗壮,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几道陈旧的伤疤,在苍白的皮肤上像干涸的河流。
他从休眠舱里坐起来。
红色的装甲。黑色的镶边。胸甲上没有任何战团标识,只有左肩甲上用白漆手写着一个字母M。
他的脸很年轻。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他的眼睛不是年轻的。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很大。
他的眼睛在发光。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银白色的光,像月光,像霜,像某种被冻结在时间里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灵能者。
他从休眠舱中站起来。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关节处的液压装置在长时间的休眠后重新启动,发出轻微的、像关节活动时的咔咔声。
他闭上眼。
灵能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从他身上向外扩散,穿透舰船的装甲,穿透枯木色的船体,穿透虚空,伸向那个正在爆发的方向。
他感觉到了虫群。感觉到了那股无边无际的饥饿,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只有吞噬本身的恶意。
它在那里,在那个方向,在那个星系,正在吞噬,正在扩张,正在与什么战斗。
但他感觉不到另一个存在。
不是“感觉不到”,是“感觉不清”。
那个存在在灵能感知中的影像,像一个被打了马赛克的画面。
他能看见有东西在那里,能看见它在发光,能看见它正在与虫群战斗,但他看不清它的本质,看不清它的来源,看不清它是什么。
他睁开眼。
“有意思。”他说。声音很轻,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时的那种干涩。
他转身,走向休眠舱阵列的出口。
身后,更多的休眠舱正在打开。白色的冷雾从每一个舱口涌出,在走廊里汇聚成一条流动的、冰凉的河。
一只手接一只手从雾中伸出来,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休眠舱中站起来。
红色的装甲。黑色的镶边。左肩甲上相同的M标记。
全员灵能者。
...
星系中央。
李泉悬浮在虚空中,看着眼前的面板。
【高维存在正在试图删除您的存在...】
字是红色的。
李泉看了两秒。
然后灵能尖啸来了。
一股试图将他从“存在”本身中抹去的意志。
它从星空的深处涌来,从那个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涌来,直直地撞上了他的道躯。
作用在分子上的力量。将构成他身体的每一个分子、每一个原子、每一个基本粒子之间的“联系”切断,让他从内部瓦解、消散、归于虚无。
那股力量撞上了李泉的道躯。
然后散开了。
不是被挡住,是被“化”开了。像水流过圆石,像风吹过柳枝。
那股试图将他从分子层面解体的力量,在接触到他的道躯的瞬间,被某种更根本的、更柔韧的东西接住、引导、分散。
将一股足以撕裂星球的力量,像接住一片落叶一样,不留痕迹地卸掉。
【抹除失败。】
面板上的字变了。
李泉看着那行字,没有表情。然后他握拳。
秩序法则。
以他为中心,方圆上百公里的空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笼罩。
在这上百公里内,所有不属于“秩序”的东西,虫族的灵能干扰,孢子云的遮蔽,那些试图渗透他意识的恶意都被压制、清除、抹去。
暗金色的长河再次出现。
这一次比之前更亮,更浓,更沉。
它从李泉的拳头上涌出,像一条被压缩了亿万年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流,直直地冲向虫族前哨舰队残存的方向。
那些还在试图重组、试图撤退、试图从战场上逃走的生物舰船,在接触到暗金色长河的瞬间,就像被投入熔炉的冰块,无声地融化、蒸发、消失。
前哨舰队,彻底不存在了。
李泉收回拳头。他的目光穿过那片被清理一空的虚空,落在那片更远的、更深的黑暗中。
虫巢意志还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但它没有出手。它在观察,在计算,在等待。
他依然无法判定它的来源。那个存在像一团雾,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位置,没有固定的“存在”。
它在每一个虫族单位的体内,在每一颗孢子囊的核心,在每一艘生物舰船的神经节点中。它是“一”,也是“一切”。
“小心。”
女巫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有东西过来了。是那家伙在塑造一个身体。”
李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
那些被暗金色长河摧毁的生物舰船残骸,它们没有消散。
它们在移动,在汇聚。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的漩涡,从四面八方朝着同一个点凝聚。
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绿色的液滴,从残骸中析出,在真空中飘浮、旋转、融合。
它们汇聚成一条条细流,细流汇聚成河流,河流汇聚成湖泊,湖泊汇聚成一片覆盖上百公里绿色的“海洋”。
在那片海洋的中心,一个东西正在成形。
甲壳从液体中析出,一层一层地叠加、压缩、硬化。肢节从躯干中伸出,关节处有绿色的光在脉动。
头部在最后成形,没有眼睛,没有口器,只有一片平滑的、微微隆起的甲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电路一样的发光纹路。
上百米。
它的体积是之前那些虫族卫士的几十倍。
躯干修长,六条肢节从身体两侧伸出,每一条都有数十米长,末端收成尖锥状,表面光滑,在星光下反射出一种冷白色的、像陶瓷一样的光泽。
它的周身笼罩着一层绿色的、脉动的光晕,那光晕在接触到真空的瞬间就开始向外辐射灵能干扰,强度是之前那些脑虫的几百倍。
李泉看着那个东西,脸上多了一些好奇的意味。
“他在利用手上得资源,和你做最后的一搏。”女巫的声音很平静。“这应该是第一波最后的攻击了。”
李泉点了点头。“它想看看能不能打赢我。”
“不是打赢。”女巫说。“是确定你是否真的不可能被战胜。虫巢意志的本质是进化。它需要数据。需要知道你的上限在哪里。需要知道人类这个种族,是否已经进化出了它无法吞噬的存在。”
她顿了一下。
“显然,人类出现你这样的怪物,这件事对于它来说并不是一件很容易接受的事情。”
李泉没有回应。
因为那东西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展开”。
它的六条肢节同时张开,躯干微微后仰,头部的甲壳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个正在充能的、管状的器官。绿色的光在器官深处凝聚、脉动、压缩。
然后,恶意如潮水般涌来。
没有边界、没有尽头、永远不会被满足的饥饿,从那个巨大的躯壳中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
恒星的光芒被遮住了,被那股恶意“压倒”。
在那一瞬间,在这片虚空中,唯一的光源就是那个巨大的绿色怪物,和它对面那个小小的暗金色身影。
李泉的心神岿然不动。
那股恶意撞上他的道躯,像海浪撞上礁石,像狂风撞上山崖。
它试图渗透、侵蚀、同化,但他的元神如同千锤百炼的金刚,在那如潮水般的恶意之下,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在真空中,声音无法传播。
但他的声音在灵能层面上炸开,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扫过空港,扫过要塞,扫过整个星系。
他念起了《清净经》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既入真道,名为得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锤子,敲击在现实与灵能的边界上。
那些被虫巢意志的恶意搅乱的灵能潮汐,在听到这段话的瞬间,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的皱褶,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归于平静。
星系范围内,那些灵能者,那些被灵能干扰压制,正在头痛欲裂,幻觉中挣扎的人类,都感觉到了那片刻的解脱。
不是“被拯救”,是“被松绑”。像有人解开了勒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让他们终于能喘一口气。
数光年之外,那些潜伏在亚空间深处的、一直注视着这场战争的邪神们,也感觉到了。
在它们的感知中,那些原本像敞开的饭盒一样暴露在灵能风暴中的、可以被随意取食的人类灵能者,此刻都像被扣上了锁。
一种它们从未见过的力量,将那些灵能者与亚空间之间的联系切断了。
帝皇的黄金王座上,那道永恒慈悯的目光,也在那一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
李泉念完最后一句,那东西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最大的那条肢节像一柄巨斧,从上方劈下来。
速度极快,快到在真空中拉出了一道绿色的、发光的残影。肢节的尖端在星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边缘锋利得像剃刀。
李泉侧身。
幅度很小。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重心。
那柄巨斧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在他身后数百公里的虚空中留下一道灵能冲击波的尾迹。
他伸手。
掌心贴在肢节的侧面,顺着它劈砍的方向轻轻一送。
那股足以劈开小行星的力量,被他这一推偏转了方向,从垂直劈砍变成了斜向滑开。
肢节从他身侧划过,没有伤到他分毫。
李泉身形向后滑出数十米,刚好闪过从左侧横扫而来的第二条肢节。
那肢节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带起的灵能冲击波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第三条肢节从下方刺来,目标是他的腹部。他抬腿,脚尖点在肢节的尖端,借力向上跃起。
肢节从他脚下刺过,在他身后炸开一团灵能冲击的涟漪。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六条肢节同时攻击,从六个不同的方向,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李泉在空中转身。身形旋转,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从六条肢节的缝隙中穿过。
每一条肢节都擦着他的身体划过,每一条都差那么一点,但没有一条碰到他。
【窥命之眼】催动。
面板弹出。
【姓名】:无
【称号】:虫巢意志、虫圣
【能力】:命运操控、虫潮阴影、灭世尖啸、无魂之躯、不死存在
【法则】:生命法则(51%)、灵魂本质(45%)
【实力评级】:玄级中位(黄级巅峰)
李泉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个躯壳本身只有黄级巅峰的强度,是虫巢意志的法则灌注。
那51%的生命法则和45%的灵魂本质,将它强行提升到了玄级中位的感知层面。
没有灵魂。
和之前那些虫族单位一样,这是一个空壳。一个被虫巢意志驱使的、强大的、但没有自我意识的躯体。
它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闪避,每一次灵能爆发,都不是它自己的意志,是那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虫巢意志在操控。
六条肢节同时刺出,速度快到在真空中留下六道笔直的、绿色的光痕。
每一条都瞄准了他身体的一个要害,头部、喉咙、心脏、腹部、左肾、右肾。六条肢节,六个致命点,精确到毫米。
李泉消失在原地。
在六条肢节刺中他之前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形从那个位置完全消失了。
肢节刺穿了虚空,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绿色的灵能冲击波从撞击点向外扩散。
李泉在那庞大虫子的上方出现。
他在那六条肢节刺出的瞬间,向上跃起,速度快到那东西的灵能感知都没能捕捉到他的轨迹。
他的手中多了一杆枪。
闪着寒光,在星光下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
他从上方刺下。
枪尖刺穿了那东西的头部甲壳。从头顶进去,从下颌出来。银白色的枪尖从甲壳的另一侧露出,上面挂着一滴正在发光的体液。
那虫子的身体僵住了。
李泉的手腕一转,枪身在甲壳中旋转了半圈。
枪尖从伤口中抽出,带出一股绿色的高压体液,在真空中喷射、冻结。
他落在数十米外,收枪。
枪身传来一阵抵触。这把吸收过佛血的大枪,在刺穿这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时,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兴奋,没有共鸣,甚至没有“被使用”的感觉。像一个人被要求去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时,即使沉默却依然存在的不情愿。
李泉低头看了一眼枪尖。银白色的枪尖上,那滴绿色的体液正在缓慢地滑落。
他伸手抹掉,将枪收了起来。
那东西还没有倒。
头部的伤口在愈合。甲壳的边缘在生长,新的组织从伤口内部涌出,将裂缝填补、封死。绿色的光在伤口处脉动,像心跳。
愈合速度极快。不到三秒,那个被枪尖刺穿的窟窿就消失了,只留下一道白色的疤痕。
看不清的拼杀开始,肉眼无法观测的攻击袭来,李泉的元神清晰的观察着这虫子的一举一动。
下一刻拳头与那肢节相撞,力量没有向外扩散。所有力量都被秩序法则压缩在那一个点上,在接触的瞬间释放。
肢节从撞击点断裂。甲壳碎裂,内部的肉质被碾成浆液,绿色的体液从断裂处喷涌而出,在真空中形成一朵绿色的花。
那东西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嘶吼。它的其他五条肢节同时向李泉砸来。
李泉没有躲,五次精准的碰撞。
一阵惨烈的灵能反应过后,那东西现在只是一个上百米长圆滚滚的肉块。
它漂浮在虚空中,断肢处还在往外淌着绿色的体液,头部的甲壳在微微颤抖,像在恐惧。
元神在催促他。碾死它。
李泉抬起手。
生死磨盘在他身后浮现。黑白二色的气流在真空中旋转、碾动。
磨盘轻轻一转。
那东西的躯壳从两端向中间塌陷、压缩、折叠。甲壳碎裂,肉质被碾成浆液,绿色的体液在高压下喷射、蒸发、消失。
上百米的身躯,在磨盘的碾压下,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越缩越小,越缩越小。
下一瞬从身后的方向,一阵炽烈的波动从身后传来,让李泉的动作不由得停下来。
纯粹。炽烈。
强烈的战意像一柄被烧红的刀,从黑暗中刺出,直直地指向他。
李泉的嘴角都微微翘起。
这道气息的出现像是彻底将这场戏剧推向了高潮,身披金甲的虚影在李泉的内景内映射。
李泉不由得的感叹这场戏没白唱,“行了,这下唱戏的和看戏的,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