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优雅。
落地窗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窗外是要塞的上层观景台。从这看下去,整颗星球像一块正在腐烂的伤口。
地表被孢子囊撞击的坑洞密密麻麻,绿色的酸液湖泊在坑底脉动,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烟尘从地壳裂缝中涌出,在太空中被恒星风吹成一条条暗灰色的尾巴。
玻璃很厚。隔音很好。虫群撞击要塞外壳的震动传到这里,只剩下极其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低频嗡鸣。
但隔不住血腥味。
地毯是湿的。暗红色的,踩上去粘鞋底。
墙壁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一个倒置被荆棘缠绕的颅骨,用血画的,还在往下淌。符号正下方的地板上,跪着十二个人。
他们穿着行星防卫军的制服。肩章还在,军衔还在,胸前的帝皇圣徽被血糊住了。
他们低着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膝盖跪在湿透的地毯上,没有人说话。
喉咙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滴滴答答地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分不清哪是旧的哪是新的。
一个穿着行星防卫军指挥官制服的男人站在符号前面。他的军装很整洁,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勋章在应急灯下闪着暗沉的光。
他的脸刮得很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背在身后,姿态像在参加一场阅兵。
他的靴子踩在一滩血里。他不在意。
“站起来。”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平稳,带着一种在指挥室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习惯于被服从的调子。
跪着的人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失血太多,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有人开始向前倾倒,额头抵在地毯上,像在磕头。有人还在试图挺直脊背,肌肉在抽搐,但脊椎撑不住。
指挥官走到最近的那个人面前,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住对方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眼睛很大,瞳孔涣散,嘴唇惨白。血从他的脖子上的伤口里渗出来,顺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浸湿了军装的领口。
“你怕死吗?”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指挥官把耳朵凑过去,听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帝皇在上。”他直起身,重复了一遍,“帝皇在上。”
他走回符号前面,转过身,面朝着那十二个跪着的人,也面朝着墙上那个倒置的颅骨。
“帝皇抛弃了我们。”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冷的、更干的、像灰烬一样的东西。
“教团走了。修道院的修士们走了。那些蓝色的、红色的、穿金戴银的天使们,坐着他们的雷鹰,去了空港。去保护那些贵族,那些议员,那些值得被保护的人。”
他顿了一下。
“我们被留在这里。和虫子一起。和死亡一起。”
他抬起右手,指向窗外那颗正在腐烂的星球。
“看看外面。那是我们的世界。它在被吃掉。不是被征服,不是被占领,是被吃掉。每一秒都有几千吨的生物质从这颗星球上被挖走,被送回虫巢,被转化成更多的虫子,再送回来吃剩下的。”
“帝皇在哪里?”
沉默。
跪着的人没有回答。他们回答不了。血快流干了。
“帝皇不在。”指挥官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帝皇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颗星球上没有教堂,没有修道院,没有圣像,没有圣水,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工厂,只有矿坑,只有那些贵族老爷们的私人花园和模拟阳光。”
“我们是被遗忘的人。”
他转过身,面朝墙上那个倒置的颅骨。颅骨的眼睛是用某种红色的晶体镶嵌的,在应急灯下闪着暗沉的光,像在看着他。
“但血神看见了我们。”
他的声音变了。那种平稳的、指挥官式的调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热的东西。
不是狂热,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近乎解脱的东西。
“血神告诉我,勇气不需要被赐予。勇气本身就是力量。每一次挥刀,每一次扣动扳机,每一次从虫子的尸体上爬起来继续战斗。那些血,那些恐惧,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瞬间,都是献给血神的祭品。”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十二个跪着的人。
“你们不是被抛弃的。你们是被选中的。你们的血,将唤醒血神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祭坛。
你们的勇气,将化为祂的力量。祂会降临,会净化这些虫子,会让那些抛弃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他从腰后抽出一把仪式匕首。刀刃是黑色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
刀柄上嵌着一颗颅骨,很小,可能是某个虫族的头,也可能是人类的,打磨得很光滑。
“帝皇抛弃了我们。”他举起匕首。“血神接纳了我们。”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是个年轻人,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匕首的冷光。
指挥官的左手按住他的头顶,拇指压在他的额头上,像在给他祝福。
“以血之名。”
匕首落下。
血从喉咙的伤口里喷出来,喷在指挥官的军装上,喷在墙上那个倒置的颅骨上,喷在应急灯上。
灯光变成暗红色的,整个房间都变成了暗红色的。
年轻人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指挥官走向第二个人。
“以血之名。”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匕首落下,血喷涌,身体抽搐,不动。
到第七个人的时候,指挥官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个倒置的颅骨里苏醒。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之后,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一团火。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房间里的血腥味浓到像液体,黏在喉咙里,黏在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血。
第十一个。
第十二个。
指挥官站在这十二具尸体中间,浑身是血,双手是血,脸上是血。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个倒置的颅骨。
颅骨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光的反射。是它自己在发光。暗红色的、脉动的、像心跳一样的光。
指挥官跪了下来。
“血神在上。”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请降临。请净化。请...赐予我力量。”
颅骨的眼睛亮得更厉害了。暗红色的光从眼眶中涌出,像两行血泪,顺着颅骨的表面往下流淌,滴在地毯上。
指挥官抬起头,张开嘴。
暗红色的光涌进了他的喉咙。
...
铁砧-7要塞,底层。
工厂的天花板在漏水。
上面那几层的地板被虫族的酸液腐蚀穿了,污水从裂缝里渗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成一个个冒着泡的小水坑。
空气里全是铁锈味、霉味和那种虫族体液特有的漂白剂气味。
尼亚蹲在一台报废的自动炮台旁边,手指在检修面板上摸索。
她的手上全是机油和灰尘,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指腹上有几道新的伤口。
被碎金属片划的,血已经干了,和污垢混在一起,变成黑褐色的硬块。
她身后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底层黑市的老面孔,有贩子,有打手,有专门帮人“处理”废料堆里那些“不太干净”的东西的中间人。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型号的武器,大部分是激光枪,有几把霰弹枪,还有一个人扛着一挺从报废的自动武器平台上拆下来的重爆弹枪,枪管上还挂着冷却液漏干后留下的干涸痕迹。
“所以呢?”
说话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旧伤疤,左耳缺了一半。
他靠在一根承重柱上,怀里抱着一把锯短了的霰弹枪,语气里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被生活磨出来的、近乎麻木的嘲讽。
“我们就这么等着?等虫子从地板下面爬出来,把我们一个个吃掉?”
尼亚没有抬头。她的手指还在检修面板上摸索,在找那个被烧毁的电容的位置。
“你有更好的主意?”
光头嗤了一声。“没有。所以才问你。”
尼亚找到了那个电容。烧得焦黑,外壳裂开了,里面的电解液漏了一地。
她从腰包里摸出一个新的,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哪台报废设备上拆下来的,型号不完全匹配,但凑合能用。
她用指甲把旧的撬下来,把新的塞进去,用牙齿咬着一根铜线绕了两圈,拧紧。
“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她说,声音很平静。“修好能修的东西。守住能守的地方。能多活一秒是一秒。”
“然后呢?”光头又问。
“然后等援军。”
“援军?”光头又嗤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了。“你在说梦话。那些蓝色的天使们已经走了。他们去了空港。去保护那些上层的贵族老爷们。我们被留在这里等死。”
“你还不明白吗?”他直起身,霰弹枪从怀里滑下来,枪口朝下,但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教团、修士、那些穿金戴银的天使们,他们从来没把我们当人看过。我们是‘可接受的损耗’。是‘成本’。是他们算在账本上的那个数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
“他们放弃了我们。帝皇...”
他没能说完。
不是因为有人打断他。是因为他自己停了。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的膝盖弯曲了。
霰弹枪从手里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跪了下来。不是慢慢跪的,是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一样,扑通一声,膝盖磕在满是灰尘和碎屑的水泥地上。
“帝皇在上。”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尼亚差点没听见。
他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一个在底层活了太久、从不相信任何东西的人,在最绝望的时刻,发现自己除了相信之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时,那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他们是羊群,是不得不依赖于帝皇的羊群。
他们厌恶帝皇,是因为帝皇并非无所不能,但他们需要帝皇...
人类需要帝皇。
工厂里安静了下来。
其他人没有说话。
有人低下头,有人闭上眼睛,有人把武器攥得更紧。没有人跪下,至少没有跪下去,但也没有人开口嘲讽。
因为他说出了他们都在想、但都不敢说出口的话。
帝皇在上。帝皇在哪里?
帝皇看见他们了吗?帝皇在乎他们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他们还是说了。因为在绝望的深渊里,除了那个名字,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尼亚低下头,继续修炮台。
她的手指很稳。
电容焊上了,线路接通了,炮台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黄色,待机,还需要校准。
她用螺丝刀拧着校准螺丝,眼睛盯着炮口上方那个简易的光学瞄准镜。
“忠诚需要践行。”
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光头抬起头,看着她。
尼亚没有看他。她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按下启动按钮。
炮台的指示灯从黄色变成了绿色。
双联装激光炮的炮口微微抬起,发出细微的、持续的低频嗡鸣。
“这是格里修士教我的。”她说。“不是跪着祈祷,是做该做的事。”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七八个人。她的脸上全是机油和灰尘,头发乱糟糟的,手上全是伤口。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们是圣徒民兵。记得吗?”
沉默。
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在绝境中被某个荒唐不合时宜的词戳中之后,几乎是生理性地挤出来的笑。
声音沙哑,像哭。
“圣徒民兵。”那个扛着重爆弹枪的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妈的。”
他走到尼亚身边,把重爆弹枪架在一堆废料上,枪口对准工厂的大门。
“行。圣徒民兵就圣徒民兵。总比死人强。”
其他人也开始动了。有人搬货箱,有人堆沙包,有人检查弹药,有人在墙上画射击标记。
动作很慢,很笨拙,没有受过训练的流畅和效率,但每个人都在做。
光头还跪在地上。
尼亚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
不是故意忽略,是没有时间。她要去下一个炮台,这层工厂一共有三台自动炮台,两台还能修,一台彻底报废了,只能拆零件。
她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动静。
光头站起来了。她听见他捡起霰弹枪的声音,听见他拉开枪栓检查弹仓的声音,听见他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炮台在哪儿?”他问。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底层人特有的调子,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边。”尼亚指了指工厂东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去。
身后,工厂的大门在震动。
有什么东西在掘地,在混凝土和钢板下面穿行,像一条巨大的、看不见的蚯蚓。
掘地虫。
尼亚加快了脚步。
大门炸开的时候,尼亚正在拧第二台炮台的最后一颗螺丝。
不是慢慢裂开的,是被从外面撞碎的。
整扇铁门,被焊接在门框上,边缘用混凝土封死,像是从门框上撕下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飞出去十几米,砸在一堆废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灰尘和碎屑从门口涌进来,像一层灰色的雾。
雾里有东西在动。
口器张开露出两排锯齿状牙齿的东西。
它们从灰尘中冲出来,速度极快,肢节敲击地面的声音密集得像一场冰雹。
第一批冲进来的有五只刀虫。它们的甲壳上还挂着泥土和混凝土碎屑,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带进来的。
其中一只的口器里还咬着一截人类的胳膊,已经吃了一半,骨茬从断裂处露出来,白森森的。
“开火!”
不知道是谁喊的第一声。然后一切都炸了。
重爆弹枪的轰鸣像一堵墙,把最前面的两只刀虫撕成了碎片。
绿色的体液和甲壳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砸在墙上,砸在天花板上,砸在人的脸上。
激光枪的红光在灰尘中切割出一道道光柱,有的打在刀虫的甲壳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小点,有的打偏了,在墙上烧出一个洞。
霰弹枪在近距离的威力最大。光头冲到离门口不到十米的地方,对着第三只刀虫的头就是一枪。
弹丸把刀虫的头部打成了一个烂西瓜,绿色的浆液喷了他一身。他抹了一把脸,继续射击。
尼亚完成了最后一步校准。她按下启动按钮,炮台的指示灯变绿,双联装激光炮开始自动追踪目标。
炮台的射速极快,每秒十发,光束在虫群中犁出一道道燃烧的沟壑。
一只正要扑向扛重爆弹枪那个人的刀虫,被光束从侧面扫中,身体从中间断裂,上半身还在往前冲,下半身已经倒在地上抽搐。
但虫群还在涌进来。
从炸开的大门,从天花板的裂缝,从地板下面的排水沟。
掘地虫在工厂下面挖出了一条通道,刀虫从那条通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像从伤口里流出的脓。
“太多了!”
有人在喊。声音很尖,带着恐惧。
“守住!守住!”尼亚在喊。她的激光枪已经打空了三个弹匣,枪管热得发烫。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扣扳机的动作没有停。
一只刀虫从侧面扑向那个扛重爆弹枪的人。他正在换弹链,来不及转身。刀虫的肢节张开,爪钩朝下,口器对准了他的后颈。
一道激光从远处射来,打在刀虫的头部。甲壳被烧穿了一个洞,绿色的体液从洞里喷出来。
刀虫的身体在空中偏了一下,爪钩擦着那人的肩甲划过,在装甲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划痕。
那人转过头,看见刀虫倒在地上,还在抽搐。他顺着激光射来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穿着轻型动力甲的年轻人站在工厂二层的走道上,激光步枪抵在肩窝,枪口还在冒烟。
他的装甲上全是灰尘和血污,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脏兮兮的脸。
尼亚认出了他。
烬。
那个和活圣人一起去了空港的底层小子。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应该在上层,在空港,在那个人身边。
那里安全,至少比这里安全。那里有希望,至少比这里有希望。
但他在这里。在底层。在工厂里。在被虫群包围的、正在坍塌的、散发着血腥和铁锈味的死亡陷阱里。
烬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穿过正在燃烧的大气层,穿过正在坠落的孢子囊雨,穿过那些被虫群占领的区域,回到了这座要塞底层,回到了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觉得他应该这么做。
他开了一枪。又开了一枪。
激光从枪口射出,穿过灰尘和烟雾,击中一只正在冲向尼亚的刀虫的头部。刀虫倒下,绿色的体液溅了一地。
他的身体比以前更快了。
他的反应速度,他的瞄准精度,他的动作协调性,全都变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道光。也许是因为那个人。
也许只是因为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太多次之后,身体自己学会了怎么活下去。
帝皇在上。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不是祈祷,是感慨。
“小子!下来!”
有人在喊。是科恩中士。
那个在底层防线把他拉进队伍的行星防卫军中士。
他站在工厂一层的掩体后面,手里提着一把还在冒烟的爆弹枪,脸上全是灰,那只独眼在应急灯下闪着光。
“这里的两个炮台是最后的了!我需要你修好它们!”
烬从二层跳下来。轻型动力甲的关节在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膝盖弯曲,重心下沉,稳稳站住。
他跑到科恩中士身边,蹲在掩体后面。
“哪个先?”
“右边的。左边的还能撑一会儿。右边的不转了。”
烬冲出去。
激光从头顶划过。不是敌人的,是友军的。一颗流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在墙上烧出一个洞。
他没有停。
他滑到右边的炮台旁边,膝盖撞在金属底座上,疼得他龇了龊牙。
检修面板被炸飞了一半,里面的电路板裸露在外面,有几条线断了,冷却泵的接口被碎片击穿,主控芯片的指示灯在闪烁,黄灯,不是红灯,还有救。
他的手指开始工作。拔掉断线,剥开线皮,重新焊接。
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备用的冷却泵接口,型号不对,但凑合能用。用螺丝刀拧开固定螺丝,把旧的拆下来,把新的塞进去,拧紧。
身后,枪声、爆炸声、尖叫声混在一起。他能听见尼亚在喊“守住左翼”,能听见光头在骂脏话,能听见科恩中士在吼“火力压制”。
他能听见虫群的肢节敲击地面的声音,能听见刀虫被击中时的嘶鸣,能听见有人被扑倒时发出的短促的惨叫。
他没有回头。手指没有停。
最后一条线接通了。指示灯从黄色变成绿色。炮台启动,双联装激光炮开始自动追踪目标。
烬按下射击按钮。
光束从炮口射出,扫过虫群最密集的区域。刀虫在光束中像纸片一样被切开,绿色的体液在高温下蒸发,发出嘶嘶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