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在旺角登打士街的街角转角处,二楼,落地窗正对大来酒楼。
窗边的卡座位置很好,从玻璃往外看,整条街的动静一览无余。
下午六点半的天色刚开始发昏,登打士街两旁的霓虹还没全亮,只有大来酒楼门口那盏老式水晶吊灯从骑楼底下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把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影子拖得老长。
酒楼今天不对外营业。
门口立着一块丝绒红底金字的告示牌,上面写着“东主有喜,暂停营业”,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在办喜事。
四个穿黑色唐装的福义兴马仔分列在骑楼柱子两侧,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像鹰一样扫着街面上每一个路过的人。
街对面停着两辆丰田海狮,车窗全黑,熄了火但没拔钥匙。
巷子后门的垃圾站旁边,还有两个蹲在暗处抽烟的,烟头的红光在阴影里一明一灭。
封街了。
不是警察封的,但比警察封得更彻底。
整条登打士街从弥敦道口到砵兰街口,两头都有人守着,不是福义兴的人就是武术总会的人。
偶尔有不知情的路人拐进来,走不到十步就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咖啡厅里倒是一个闲人都没有。靠窗的卡座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二十六七,穿一件米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敞着两颗纽扣,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
头发不长不短,随意地往旁边拨了一下,没有发胶也没有定型。脸生得很温和,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分明。
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杯被晾到刚好入口的白开水。
不冷不热,不争不抢,但你多看两眼,会觉得这个人干净得有些不正常。
他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没加糖,没加奶,已经凉了。杯沿上有一小圈咖啡渍干了之后留下的浅褐色印子。
对面坐着的女人正在吃甜品。
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领口的盘扣是手工打的,每一颗都扣得严严实实,却偏偏在腰线那里收得极窄,把成熟女人的曲线勾勒得没有一点余地。
头发用一根翠玉簪子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耳垂上两粒绿豆大的珍珠耳钉在咖啡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柔光。
看不出年纪。说三十可以,说四十也可以。
眉眼之间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慵懒,不是少女那种清澈见底的亮,是深潭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你知道底下很深,但看不清。
她面前放着一碟杨枝甘露,已经吃了一半。银色的小勺子正被她捏在指尖,舀起一勺西米露,送到嘴边,慢慢抿干净。
勺子在唇边停了两秒,然后被她抽出来,在空气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想下一口还要不要吃。
从落地窗往外看,大来酒楼门口又多了两辆车。一辆银灰色的奔驰,一辆墨绿色的捷豹。
福义兴的马仔小跑着过去开门,从奔驰里下来的是个穿亚麻西装的中年男人,郑松荣。
从捷豹里下来的则是个七十出头的老头子,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灰蓝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黄花梨木拐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刘子祥。武术总会的元老,当年筲箕湾的杀神,如今的和事佬。
郑松荣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下,侧身让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子祥拄着拐杖走到台阶前,又停下来,伸手也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在台阶前互相谦让了两轮,最后还是并肩走了进去。两拨随行的人跟在后头,浩浩荡荡地消失在骑楼的阴影里。
“大概我们不去看着吴为,反而盯着这个叫李泉的,有必要吗?”
米白衬衫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纯粹不带立场的好奇。
他问完之后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对面的女人把勺子从嘴里抽出来,勺子在她指尖转了个圈,勺底的西米露已经舔干净了,她却还是把勺子举到眼前,透过勺面的反光看着落地窗外正在缓缓合上的酒楼大门。
“吴为是什么人?”
她开口了。声音慵懒低沉,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喝了一点酒。
但这间咖啡厅里没有酒。
男人想了想。“世界之子。”
女人把勺子放回玻璃碗里,勺柄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世界之子有什么稀奇的?界海里最不缺的就是世界之子。能被世界意志当亲儿子养的,十个里有九个半走不到最后。”
她抬起眼,那双被岁月打磨过的眼睛在睫毛的阴影下泛着一层幽光,“何况他卡在玄级虚位卡了多久了?三年?五年?世界之子这层身份,对别人是保命符,对他自己,早就是一道拆不掉的枷锁了。”
“就算他是这个世界的世界之子也是一样,大家都得指望别人。”
她顿了顿,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玻璃碗的碗沿。
“可一会对面那位不一样。那位可是握了一整枚火官洞阳大帝权柄的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嫉恶如仇,善焚不祥。这种位格的神祇权柄,落在谁手里不好,偏偏落在一个武夫身上。”
她把指尖从碗沿上收回来,重新拿起勺子。
“三清送来的大腿,不抱,是会遭天谴的。”
男人听完,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放下咖啡杯,肩膀微微一沉,目光从落地窗的方向收回来,脸上那个表情介乎于“了解了”和“知道了”之间。
没有反驳,没有赞同,没有追问。就像是在听一份已经看过一遍的简报。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郑松荣和刘子祥的车还停在酒楼门口。那两辆丰田海狮的引擎声从街对面隐隐传过来,排气管在灰暗的天色下喷着淡淡的白烟。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魔兵传人,确定还没离开这个世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女人正舀起一勺杨枝甘露里的柚子粒。勺子停在半空中。
然后她把勺子送进嘴里,抿干净,抽出来。
把勺子搁在玻璃碗旁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擦一件很贵的瓷器。
“火官在一定不会空手。”
她的声音里那种慵懒的沙哑收了半分,多了一层极薄的冷意,“何况他恐怕还是个未来要刻名武道本源的怪物。他能在这个世界,那魔兵的传人就跑不脱。”
不消片刻,对面街口拐进来一台的士。
红色的丰田皇冠,车身旧得厉害,左前翼子板上有一道重新喷过漆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个色号。
车顶的的士灯箱缺了个角,用透明胶带贴着。
这车在旺角的街上跑了至少十年,计价器跳起来会发出咔咔的齿轮响,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客人。
一个穿深灰色衬衫,一个穿黑色皮夹克,两人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司机也没说话,他开了半辈子的士,知道什么样的客人不该搭讪。
车子停在大来酒楼门口的时候,封街的福义兴马仔先是愣了一下。
今晚大来酒楼被包场,整条登打士街都知道,这辆破的士是哪来的胆子往这儿停。
寸头马仔正要上前拦,后座车门自己推开了。
李泉先下来。还是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衣摆扎进裤腰里。
整个人站在酒楼门口那盏水晶吊灯投下的暖黄色光晕里,像一把被布裹着的刀。
冷龙从另一侧下来,黑色皮夹克的拉链依旧只拉到胸口,长发用深蓝色布条扎在脑后。
寸头马仔跑得比脑子快,两步抢到李泉跟前,腰弯下去,声音比刚才拦路时低了三个调:“泉哥!里面请!郑生和刘老爷子已经在雅间等您了!”
大门从里面被推开。推门的是个穿灰色唐装的中年人,看上去是大来酒楼的经理,但他的动作比任何酒楼经理都更利索,显然是武术总会的人。
门推开的同时,一个人已经从门里迎了出来。
刘子祥。这个七十出头的老头子拄着黄花梨木拐杖,脚步却比谁都急。黑布鞋踩在酒楼大堂的赭红色地砖上,几步就抢到了门口,衣摆带起一阵风。
他脸上的皱纹被笑容挤得更深,老眼却亮得惊人,隔着三步远就伸出了手。
“阿泉!英雄出少年!我这把老骨头,可算等到你了!”
李泉伸手握住。刘子祥的手干燥有力,虎口的老茧比王五爷还厚,握上去不像七十岁的人,倒像是攥了一根铁管。
李泉没有催劲,只是平静地摇了摇。
“刘老爷子客气。劳您老人家亲自来门口接,折煞我了。”
刘子祥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不折煞,不折煞。能把你请来,这趟大来酒楼的门槛都要被你踩高三寸,蓬荜生辉,兴我门楣,兴我门楣啊。”
他把手松开,转向一旁的冷龙。冷龙没有伸手的意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刘子祥也不尴尬,笑容不减,把手收了回来,转而拿拐杖指了指楼上。
“来来来,上去坐,上去再聊!”
李泉刚走了两步,郑松荣就从雅间的屏风后面转出来了。潮州人不紧不慢地走到楼梯口,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无名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
他没有像刘子祥那样伸手,而是先点了下头,脸上带着一个商人该有的客气微笑。
“李生,久等了。”然后才把手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