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龙城仓储五楼的窗户打进来,被铁栏杆切成一道一道的光栅,斜斜地铺在会议室的白板上。
白板上用马克笔画着一张潦草的九龙地图,油尖旺、红磡、观音街、龙城路被红笔画了好几个圈。
李泉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和半碟冷了的叉烧包。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腕。
张承恩坐在他对面,月白道袍换成了更低调的灰蓝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但坐姿依旧是一板一眼的道门风范,背脊挺直如松。
冷龙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罐冰可乐,冰蓝色的竖瞳在晨光下眯成两条细线。
苏拙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云吞面,正埋头吃,灰布长匣就靠在椅子腿边。
苏妙晴端着咖啡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你们昨晚喝到几点?”
“三点。”张承恩替所有人回答了,语气平淡。
“难怪。”苏妙晴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转身朝办公区走去,“我去整理昨天的名单,你们继续。”
昨晚那顿酒,喝得不算尽兴。
李泉和吴为两个人在天台上兜了半天圈子,说的话加起来不过一壶茶的工夫,但真正要紧的东西谁也不主动碰。
一个不问“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另一个也不说“我想请你帮我做什么”。
从吴为嘴里知道的就两件事。
第一,这个世界的界膜极厚,寻常手段根本打不开稳定的穿越通道。
要么靠神兵榜上排名前十的真正神兵,要么等天现异象,也就是世界意志主动开阀泄压的时候,界膜会短暂变薄,那时候才有机会。
第二,沈寒舟能在十几个黄级的围杀中全身而退、至今下落不明,说明他手里大概率掌握着某种可以无视界膜封锁的权限,就像李泉在大明世界拿到的那种权限一样。
冷龙把冰可乐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今天有什么安排?”
李泉正要开口,王五爷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对襟褂子,袖口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名册,直接丢在李泉面前。册子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名单都在上面。按照你说的,已经给最近在这个场子里打过拳、没有东家的拳手挨个打了电话,说了我们要招人的事。”
王五爷说完,端起桌上不知道谁剩的半杯咖啡一饮而尽,眉头皱了皱。
李泉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翻。名单上写得密密麻麻,每个人名后面都跟着简要资料,绰号、年龄、擅长的拳种、战绩、有无宗门背景、有无案底,资料做得相当细致。
“招人不是问题。”王五爷等李泉翻完,才接着往下说。
“你在尖沙咀一把捏死了邓奎,这事儿现在全港岛都传遍了。今早我接电话接到手软,洪门那边有人想过来拜码头,新界几个独立武馆的馆主递了拜帖。”
“就连城寨里几个从来不跟外面打交道的老师傅都托人带了话。你现在要招兵买马,别说凑一个拳场的班底,凑一个堂口都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对面墙上挂着的电视机。
电视屏幕闪了一下,切到本港新闻台。画面里是观音街的街景,几个穿着黑色紧身衫的小年轻正站在新大光灯门口,跟另一伙穿着白色运动外套的人对峙。
画面边缘能看到一辆警车停在巷口,警灯在闪,但没有警察下车。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写着:“邓奎死后地盘真空,新义安与十四K先后派人踩场,警方表示密切关注。”
“但邓奎留下的场子是祸患。”王五爷指着屏幕上那两伙对峙的人,“邓奎活着的时候,油尖旺那几个场子是他用九死邪功镇着的。他死了,福义兴折了一个双花红棍,元气大伤,暂时吞不下这块肉。新义安和十四K闻到味就扑上来了,昨晚观音街已经打了两场,今早又闹。”
他关掉电视,转过身面向李泉。“那两个场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位置好,都在观音街和漆咸道的交叉口上,卡着红磡进尖沙咀的咽喉。谁踩住了,谁就在九龙多了一枚钉子。”
李泉靠在椅背上,听完了王五爷的分析,点了点头。“我支持您的看法。这两个场子不能轻易交出去,但也不能全攥在自己手里。攥得太紧,新义安和十四K就会联手先对付我。攥得太松,等于白送。”
他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正好武术总会的元老昨晚打电话来,说要请我喝下午茶。场子的事,就卖给那些老家伙。让他们出面,把这两个场子分出去,谁都不全给,谁都得欠我一个人情。”
张承恩微微颔首。“以退为进,借力打力。这一手太极打得可以。”
冷龙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他对这些江湖算计不太感兴趣,但他在湟水河底待了上千年,知道地盘这种事,有时候让出去比抢到手更划算。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那声音很破,带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尾音,像一头老迈的狮子打了个喷嚏。
李泉抬眼看向窗外,目光越过窗台,看见一辆灰蓝色的丰田皇冠停在了龙城仓储的卷帘门前。
一九九二年的老款。车身原本是灰蓝色,被九龙的风雨和城寨飘出来的油污浸了不知多少年,漆面已经变成了某种说不清是灰是蓝还是绿的旧色调。
车牌号是HK开头的老牌照,最后一个数字被泥巴糊住了半边。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短袖警服的年轻人先下了车。
不到三十,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警服熨得笔挺,皮带上的铜扣擦得锃亮。他绕到副驾驶,正要帮忙开门,车门自己从里面推开了。
陈国锋从副驾驶里钻出来。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褐色的长风衣,领口还是竖着的,虽然天并不冷。裤子是深灰色的西裤,膝盖处磨得微微发亮。
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食指和中指被烟油熏成了淡淡的焦黄色。右脚踩在地上时微微晃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他随即稳住,像是习惯了。
“阿头。”年轻警探把手里的文件夹夹在腋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你真的要进去?这地方上个月才被人砍死过三十几个。李泉这个人,邓奎是他大佬,他说杀就杀了,连全尸都不留。你还有三个月就退休了,现在去见这种阎王,图什么?”
陈国锋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年轻警探见他没反应,又加了一句:“阿头,拿着退休金回大陆养老不好吗?东莞、深圳,随便找个地方,比九龙这烂地方强一万倍。你管了九龙大半辈子,九龙谢你了吗?”
陈国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着眼前这栋外墙贴着白色马赛克瓷砖、被雨水浸得发灰的旧楼。
然后他说了上车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不高,语气不重,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是九龙长大的。”
他把烟叼回嘴里。
“我从十几岁就当差,在这里抓过贼、挨过刀、见过太多人。管了九龙大半辈子,说走就走,哪那么容易。”
他拍了拍年轻警探的肩膀,把车门关上。“在车里等着。半小时不出来,再打电话叫人。”
年轻警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陈国锋转过身,朝那扇半开着的卷帘门走去。
他推开卷帘门旁边的侧门,走进了龙城仓储的大堂。
然后他就愣住了。
不是大堂的装修有多豪华。是太不像一个仓库了。
大堂不大,大约四五十平米,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瓷砖,擦得能照见人影。正对面是一座电梯,电梯门是不锈钢的,亮得能当镜子用。
电梯旁边挂着一块楼层指示牌,白底黑字,上面写着,负一层:擂台区,一层:接待大厅,二层:训练场,三层:器械库房,四层:医务室,五层:办公区。
字体是标准的黑体,排版整齐,像是从中环某个写字楼里直接搬过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报告上写的地址,九龙城寨龙城路外,龙城仓储。
没错,是这里。但眼前这个大堂和“仓库”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明明是刚被人砍过三十多条人命的地方,据说冰麒麟带着几十个人冲进来从一楼砍到三楼,血流得满楼梯都是。
现在的墙面上没有任何刀痕,地面没有血渍,空气里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极淡的茉莉花香,从电梯旁的加湿器里缓缓飘出来。
电梯门打开。没有声响,门滑开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刚好。他走进去,按下五楼。电梯门合上,失重感极轻微,像是这台电梯从来没在九龙城寨边上待过似的。
五楼的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壁刷得雪白,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装裱过的黑白照片。
老香港的街景,天星码头、石板街、大笪地。照片的相框擦得一尘不染,玻璃在日光灯下泛着干净的反光。
没有声音。没有人在走廊里走动,没有电话铃响,没有人从哪个门后面探头出来。整层楼安静得像是中环周末下午的空置写字楼,而不像是九龙城寨隔壁。
陈国锋走得很慢,每一个拐角都先停一步再转,右手始终垂在风衣口袋里。
他走过茶水间门口,扫了一眼里面,咖啡机、微波炉、饮水机、整整齐齐的马克杯架。
走过财务室门口,透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的档案柜和一台亮着屏的电脑。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当了几十年的警察,见过各种各样的场子。福义兴的堂口在观塘一栋旧唐楼的四楼,楼道里永远堆着啤酒箱,门口永远蹲着两个纹身仔。
和胜和的赌档在旺角一家桑拿房的地下室,进门要经过三道铁门和两个搜身的看场。新义安的会议室在观音街一家金铺的二楼,窗外挂着晾衣竿,开会的时候还能听见隔壁在炒菜。
就算是他见过的最会做门面功夫的社团,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这根本不像一个地下擂台的办公室。这像是在中环租了整层写字楼的律师事务所,或者跨国贸易公司。
他继续往前走,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前停下来。半开着的门缝里透出一道光,里面隐约有翻纸页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框。
“请进。”
开门的却是个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素绿色的薄毛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着,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眼睛很亮,笑容很干净,看上去就像刚从大学里走出来的文员,和九龙这地方格格不入。
但陈国锋愣了一下。他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不是通缉令上,也不是什么线人档案。
是更近的。
他仔细想了想,电光火石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观音庙,偏殿,他和那个年轻人说完话,推开庙门的瞬间,门外巷口站着一男一女。
女的就是眼前这个姑娘。
苏妙晴也认出了他。她的笑容顿了不到半秒,然后恢复如常,比方才更温和了些。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陈国锋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从内袋摸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黑色楷体字,九龙侦缉警署,陈国锋,侦缉警长。下面是一串座机号码。
苏妙晴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陈警长,久仰。您稍坐。”
她把他引进旁边一间小会客室。茶几上放着一盆小绿萝,叶子刚被喷过水,水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陈国锋坐下。沙发比想象中舒服,坐下去整个人微微陷进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后腰。
目光从绿萝上扫过,从墙上的摄影作品上扫过,从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杂志上扫过。封面上印着“华夏武术”四个字,他微微挑了下眉。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苏妙晴端着一杯热咖啡回来了。
杯子是白瓷的,杯壁厚实,咖啡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奶泡,旁边放了两小包糖和一粒奶球。
她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正正地摆在他面前,杯柄朝右。
“糖和奶都在这里,您自己加。”
陈国锋点了下头。
他心中默默将眼前的一切都记在心里,轻轻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没有加糖。他其实喝咖啡不加糖,但那两包糖他看了一眼,包得整整齐齐。
然后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短发,利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
脸上没有伤疤,没有纹身,没有凶相,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英气。
年轻人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姿态从容,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招待一位老朋友。
“找我?”
陈国锋把咖啡杯放回茶几上,上下打量了李泉一轮。比他想象中年轻了至少十岁。
他在心里把那份关于邓奎之死的报告重新回忆了一遍,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看上去还不到三十的年轻人。
他此刻站在这间会客室里,觉得眼前这杯热咖啡的温度和李泉脸上平静的表情,都让他想起三十年前刚当差时,他的师傅带他去见一位退隐多年的老坐馆。
那位老人家也是这样的,客气,从容,看不出深浅,但整个屋子里最危险的东西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