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开的冲击波在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激起一道数米高的水浪,水浪砸下来的时候把天星码头的浮桥都震得晃了三晃。
码头上等船的路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浪头浇了个透,有人尖叫着往后跑,有人举着手机拍天上的异象,两道一玄黄一深黑的光芒正在云层之下对峙,每次碰撞都迸发出震耳欲聋的雷声。
李泉的性功在凝聚金花之后已经迈入了另一个境界。元神如同一座被真火淬炼过的金山,在魔气的冲击下连晃都不晃一下。
“你是恨天盟的人?”
恨天盟。这三个字从李泉的元神中传出,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对面那元神微微一颤,幅度极小。
但李泉一直在等。他从进入这片领域的那一刻起就在等世界意志将对方标定为区域任务目标,但那条提示始终没有弹出来。
没有爆装备的规则保护,不能下死手。但这个信息,本身就已经足够了。
李泉站在虚无中央,指尖升起一点火苗。那火苗极小,不过指甲盖大小,颜色是纯净的暗金色。丹道真火。
火苗在他指尖轻轻跳了一下。
整个虚无空间同时亮了一下。那些还在四周游荡的魔念、黑色利爪、低语残音,在真火亮起的瞬间全部开始燃烧。
那声音的主人反应极快。在真火顺着邪念烧过去的同一瞬间,他斩断了自己与这片领域中所有魔念的联系。
虚无空间骤然化作一片纯白。清正之气如同被打开的闸门,从四面八方涌入,将残留的浊气荡涤干净。
但丹火已经咬住了他的尾巴。领域破碎。
李泉的身体从冰封中消失。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残留。太师椅上空空荡荡,只有椅面上那层薄霜正在缓缓融化。
与登打士街隔海相望的湾仔。
夜色正浓,街头的人流比旺角更密。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比白天还亮,招牌一块挨着一块,人挤人人挨人。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梳着整齐油头的男人正坐在一家茶餐厅靠窗的位置上。他身形伟岸,坐姿端正,闭着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
面前放着一杯冻柠茶,杯壁上的水珠正顺着吸管缓缓往下滑。
茶餐厅里坐满了吃宵夜的街坊,电视里放着深夜新闻,画面是旺角登打士街那座突然出现的冰山,旁白的声音被茶餐厅里的嘈杂声盖得听不清。
常林港睁开双眼。
骇人的气息从这具伟岸的身躯里爆出来。所有正在吃饭、聊天、看电视的街坊同时浑身一僵。
意识被那股力量瞬间震散,从身体里硬生生扯出来,悬在半空中目睹自己的身体还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坐在椅子上。
下一瞬,那些意识又被另一股力量强行按回身体里。街坊们继续吃饭、聊天、看电视,没有人知道自己刚才已经死过一次。
常林港站起身,将一张钞票压在冻柠茶杯底下,推开茶餐厅的门。
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身影已经站在门口。李泉单手捏着一个女人的后颈。那女人穿着黑色劲装,手里还攥着一柄剑身上残留着天魔场气息的长剑。
她的双脚离地面半尺,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周身的天魔场被李泉的玄黄气压成一团不断缩胀的黑球。
这里是湾仔最繁华的路口。然后有人尖叫。尖叫声从一个穿校服的女中学生开始,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人群四散奔逃,手机和购物袋掉了一地,被踩碎的墨镜在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不到十秒钟,整个路口空出了一片直径二十米的空地。
只有那两个男人站在空地中央,四目相对。
伟岸男人摘下眼镜,将眼镜腿折好放进西装内袋。他抬起眼皮,双眼中金光绽放。
“李生。没必要拿女人要挟我吧?”
李泉撇了撇嘴,五指一松。女人摔在地上,还没等反应过来,玄黄气已经将她整个人裹住。
她周身的天魔场像一个被捏扁的乒乓球,连带着她的身体一起被压缩成一枚拇指大的黑色珠子,送到那常林港脚下。
李泉有些疑惑,弄死一个黄级却是没有任何提示,又抬起眼看着常林港。
“什么情况下会被追杀?”
常林港的眉头微微一动。这个问题的指向性太明确了,对方在问的不是规则本身,是规则的边界。
他没有避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当你的行为对历史走向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时,世界意志就会把你标定为区域目标。杀人的数量,造成的破坏,影响的层级,都要达到一定程度,超过那条线才会触发。”
他看着李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你暂时杀不了我。我也不想杀你,今天的事就到这。”
“就这样?”
李泉把黑色珠子往空中一抛。珠子还在半空中翻滚。
常林港已经一脚踏进了虚空中骤然裂开的圆弧,他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进去。
李泉一个箭步撞入圆弧边缘,五根手指如铁钩般攥住常林港另一只还在外面的小臂,攥住的瞬间常林港没有回头。
噗呲。
血光炸开,那只手臂从肩膀处被他自己硬生生震断。
圆弧合上,断臂刚落地就化成一团黑烟散了,水泥地面上只留下一道焦黑的印记。
“啧。够狠的。”他把珠子揣进口袋,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眼前弹出面板来。
【姓名】:常林港
【称号】:邪王
【技能】:道心种魔大法(魔变)、天魔秘(十六层·空间篇)、归魂十八爪(95%)
【状态】:由魔入道、黑晶魔体、假死真生(仿道胎)
【实力评级】:玄级下位
由魔入道。黑晶魔体。仿道胎。李泉看着这三个状态,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这人练的东西倒是有意思,道心种魔大法。
先入魔,再从魔中修道,最后硬生生从魔躯里结出一枚道胎。不用想,那所谓的种魔恐怕也是类似内丹的修行方式。
李泉恨不得现在就翻一翻这本功法从头到尾看看。
他把面板关掉,转身朝登打士街走去。
大来酒楼里,冰正在融化。冷龙靠在楼梯口那把太师椅上,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冰蓝色的竖瞳半眯着。
郑松荣坐在一把被扶起来的太师椅上,额头上贴着一张创可贴,正对着阿伟和阿伟的兄弟连珠炮似的大骂:“你两个死仔!我叫你们救我就行了!你们去帮什么忙!那两个人是什么人你们知不知道!”
阿伟低着头挨骂,脸上却完全是不以为然的表情。刘子祥拄着黄花梨拐杖站在一旁,对着冷龙连连拱手。
“冷先生!今日多亏了你出手!这份恩情,武术总会记下了!改日必定登门道谢!”
冷龙“嗯”了一声,没多说话。然后所有人都看见李泉从门外走进来了。
郑松荣的骂声停了。刘子祥的拱手停了。
阿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郑松荣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场面话,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李生,改日我再请你饮茶。福义兴也欠你一个人情。”
李泉倒是摆了摆手,心中思索着那《山字经》是否也有玄妙,越想越对那《道心种魔大法》感兴趣来。
....
油麻地避风塘。
凌晨两点四十分。
海风从鲤鱼门方向灌进来,把码头边上那排棕榈树吹得沙沙响。避风塘里停着十几艘渔船,桅杆上的灯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对岸港岛的灯火已经稀了,太平山顶的信号塔在夜雾中一闪一闪。
一台灰蓝色的旧款丰田皇冠停在码头边缘。陈国锋蹲在码头的混凝土堤岸上,一只手捏着翻盖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喷出来,被海风一扯就散。“确定信息没问题?”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默地听了片刻,点了下头,合上手机盖。
李泉坐在丰田皇冠的引擎盖上。引擎还是温的,透过裤子的布料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
码头边拴着的一排渔船在潮水中轻轻碰撞,发出闷闷的木头摩擦声。
远处有人在收渔网,收音机里放着凌晨的粤曲,一个沙哑的女声正唱到《帝女花》的第三折。
“刚好了就开始抽烟?”李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打趣。陈国锋把电话揣进风衣口袋,从堤岸上站起来,看了李泉一眼。
那眼神很微妙,介于敬畏和亲近之间的复杂。
他下意识抿了抿嘴唇,把手里那根还剩一半的烟看了片刻,没有接李泉的话。
他不清楚眼前这个人和火官洞阳大帝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自从那天从龙城仓储出来之后,他每次呼吸都顺畅得像二十年前刚当差的时候。
关系一定存在。但轮不到他问。
“你今天看到的那个叫常林港的人,的确是社团的。”他把话头直接切进了正题,“只不过他和福义兴、新义安这种本土帮派不是一个路子。”
“他是大陆过来的,准确说是那批跟着旧魔门残党从大陆败退到港岛的人里,活下来并且站住了脚的少数几个。”
“当年那拨人逃过来的时候声势很大,魔门那边各种流派都在,人数不比任何一个本土帮派少。他们在这里组建了一个组织,鼎盛时期几乎占了九龙三分之一的黑道地盘。”
他把烟叼在嘴里,蹲在堤岸上比划了一个圈。“后来他们的四八九忽然挂了。怎么死的,到现在都没人知道。他一死,整个组织没了龙头,分成三十六个字头。”
“有的字头被本土帮派吞了,有的自己散了。常林港就是三十六字头里忠字堂的堂主,这伙人平时不在港岛活动,他们有自己的海路通道,资金和物资大多走东南亚。”
“但他们在港岛埋的暗桩绝对不少,你们今天在大来酒楼的事,警局内部有人提前知道了。”
李泉从引擎盖上跳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到码头边缘。
这个答案他不意外。恨天盟在主世界能渗透进细雨楼,在这个世界渗透进港岛警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们要么只有精锐,要么就是这个世界的布局本身只是他们更大计划里的一环。
他把目光从避风塘的渔船上收回来,没有追问,只是等陈国锋继续往下说。
陈国锋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这次烟雾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极轻的叹息:“说真的,今晚听到消息说你和常林港在湾仔对峙,整个港警高层都头皮发麻。有人差点当场打电话给驻港部队的联络官。不是开玩笑,是吓得。担心中西区湾仔那边被你们打沉。”
陈国锋沉默了两秒,“你们应该很清楚,这群人其实有把港岛从地图上抹掉的能力。三十六字头的坐馆级别高手,随便拎出来两三个联手动一次真格,九龙就没了。”
他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侧过头看着李泉,“但他们一直没有人这么做。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敢。”李泉接过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陈国锋双眼一亮。这个答案是他在心里反复盘桓了很久的猜想,但一直没有办法验证。
“世界意志在盯着他们。”李泉靠在丰田皇冠的车门上,双手抱胸,“一旦越线,就会被标定为区域目标。所有疯子的脑袋上都悬了一把刀。三十六字头的高手们,修为越高,越惜命,越不想成为别人眼里的血包。”
陈国锋把烟叼在嘴里,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把烟头远远弹进避风塘的黑水里,转过身面向李泉,表情比今晚任何时候都认真:“我想说这些话你可能会觉得我不识好歹。但我希望你能帮我,把这些毒瘤从九龙扫出去。”
海浪拍打在混凝土堤岸上,溅起一簇细碎的白沫,落在他的旧皮鞋鞋面上。
李泉看着这个老警察,肺积被他用火官权柄烧干净了,甲级武者的底子还在,但那满头花白的头发和眼角刀刻般的皱纹都在提醒人,他的好日子不多了。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那些坐在冷气办公室里等着退休的差佬不一样。
“你的消息我很感谢。”李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陈国锋的肩膀,力道不重,刚好让这个老警察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我会去找那个叫常林港的人聊聊的。”
他转过身朝码头出口走去,走出几步又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陈国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灰色衬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码头昏黄的路灯下。他把烟放回风衣口袋里,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