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冰封一切。
寒气从冷龙脚下炸开,大来酒楼三楼的天字号雅间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被冻成一块完整的冰。
墙壁、屏风、八仙过海图、青花瓷茶具、桌上那半壶还在冒热气的铁观音。
热气还没来得及飘散就被冻成了冰雾,凝固在空气里,像一朵被按了暂停键的白花。
郑松荣坐在冰封的太师椅上。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势,指尖距离杯沿只有一寸,翡翠戒指的绿光被冻在冰层里,变成一抹浑浊的暗绿。
他能看见,能听见,能思考,但浑身上下除了眼球之外每一块肌肉都被寒气锁死在原地。
他转动眼珠,用尽全部力气将视线往旁边挪了半寸,身旁那两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同样被冻住了,连睫毛上凝着的霜都和他一模一样。
但那两个少年高手的感知远比他清晰。
银白色的真气从方脸少年的丹田炸开,金红色的内气从另一个少年的膻中穴喷涌而出,两股力量在冰层内部同时爆发!
冰面从他们身体表面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往外蔓延,越扩越大,越扩越密,最后轰的一声,两人同时从冰层中挣脱出来。
碎冰四溅,砸在对面墙上那幅冻成冰坨的八仙过海图上,把铁拐李的葫芦砸出一个窟窿。
方脸少年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在寒气中凝成冰晶簌簌落下。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兄弟,对方也在喘,金红色的真气在体表游走,把残余的寒气一片一片逼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判断。
这个竖瞳男人是怪物,连神识都能冻结。
刚才冰封的一瞬间,他们的元神同时被一股极寒的力量锁死在识海里,像被人把脑子按进了冰水里。
不催动真气的话根本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两人又同时看向圆桌的另一侧。
李泉和刘子祥依旧保持着冰封前的姿势,李泉靠在椅背上,刘子祥双手还虚托着那只檀木盒。
两人一动不动,像是两尊被冻在琥珀里的雕塑。方脸少年咬了咬牙,正要说什么,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大来酒楼的大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木门直接飞离门框,碎成三截砸在大堂的赭红色地砖上。
十几道黑影从门口涌入,清一色黑色劲装,手里提着砍刀和铁链。
他们冲进来的架势凶悍无比,但当脚踩上大堂地面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寒气从他们脚底往上爬,十几个人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被冻成了一排冰雕。
但后面还有两个人。
这两人的气息和前面那十几个杂鱼截然不同。
黄级。
一前一后落地,脚掌踩在冰面上的瞬间,两股骇人的魔道真气同时爆发!
左边那个周身血光翻涌,脚下被冻硬的地砖被真气一冲,碎成齑粉,向四面八方炸开。
右边那个周身黑气缭绕,黑气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大来酒楼大堂里的圆桌、木椅、收银台、玻璃展示柜全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掀翻,砸在墙上碎成木屑和玻璃渣。
方脸少年从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做出了判断。
这两个人,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黄级巅峰里的顶尖好手。
两人联手,自己和兄弟挡不住。他转过头,对自己的兄弟只说了一句话:“你救干爹,我去帮手。”
冷龙坐在楼梯口正中间的一把太师椅上。这把椅子是他从二楼走廊随手拎下来的,没被冻住。
他坐在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背靠着楼梯扶手。
冰蓝色的竖瞳从墨镜上方露出来,看着面前两个黑衣人,像在看两块会动的肉。
嗤嗤声响,空气中凝出无数柄冰剑。
那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双手成爪,十指弯曲如钩,指甲盖下翻涌着浓郁的血光。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膨胀到几乎要把黑袍撑破,然后一爪探出。
归魂十八爪——第十八式,青龙嫉主!
一条血色巨龙从黑袍人的爪尖咆哮而出。被冷龙彻底冰封的大来酒楼在这一爪的威势下剧烈摇晃起来,冰层从天花板往下剥落。
墙壁上的冻冰被音波震裂,碎冰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楼梯扶手被气浪掀飞,打着旋砸在二楼走廊的墙壁上。
那魔功修行者一出手就催动了归魂十八爪的最后一式,真气如沸腾的血浆从他周身喷涌而出,把方圆数丈的寒气都逼退了半步。
他抬头看向楼梯口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破口大骂:“屌你条蛇眼!”
冷龙嘴角一挑。那双冰蓝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冰剑与血龙悍然相撞。嗤嗤声炸裂,第一波冰剑被血龙的爪劲撕成碎片,冰屑漫天飞舞,将整间酒楼大堂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雾之中。
血龙从雪雾中探出狰狞的头颅,龙口大张,腥风扑面。另一个黑衣人在同一时刻催开内气,一片漆黑如墨的场域从他脚下扩散开来。
场域所过之处,空间本身开始扭曲变形,被冻碎的木椅碎片飘进那片场域里,瞬间被撕成粉末。两人一上一下,一左一右。
血龙咆哮着撕开雪雾,魔域无声地搅动空间。两道攻势在同一瞬间推进到了冷龙身前不到一米的位置。
冷龙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终于抽出来了。动作不快,像是在掏一颗糖。手指轻轻搭在面前的冰层上。
沉闷的爆裂声从冰层内部炸开。
血龙从龙头开始碎裂,一道裂纹从龙口蔓延到龙颈,从龙颈蔓延到龙身,从龙身蔓延到龙尾。那魔域也在同一瞬间被冻成了实质。
一片扭曲的空间被寒气定格在半空中,像一块被冻住的黑色玻璃。
然后碎了。
血龙和魔域连带两人,同时爆成漫天冰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冷龙脚前三尺的地面上。
“哼,不过如此。”冷龙的声音不高,但在冰屑落地的沙沙声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落在冷龙身旁。
方脸少年周身真气流转,落地时脚下踩出一圈银白色的气旋。
他看了一眼冷龙,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两个还没从刚才那一击中缓过神来的黑衣人,那张冷淡惯了的脸也忍不住咧了一下。
“哇,这下真系劲到爆啊。”
“阿伟!咩情况啊?!”郑松荣被金红色真气的少年从冰层中救了出来。
他揉着被冻得发麻的手腕,看看四周被冻成冰雕的雅间,看看楼梯口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又看看自己面前这两个浑身真气的少年,张嘴要骂,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后怕。
李泉和刘子祥还保持着冰封前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只檀木盒子里的《山字经》正塞在李泉手里。
一阵阴风忽起。不是从窗外吹来的,是从角落里凭空涌出来的。一道漆黑的身影从阴影中扑出,一剑劈向郑松荣的后背。
剑身上缠绕着浓稠的黑气,黑气中隐隐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无声嚎叫。
剑未至,天魔场已至,一个漆黑的圆球从剑尖飞出,撕扯着空间,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黑色灼痕,直直砸向郑松荣的后脑。
“长生诀和山字经,今天真是赚大了!”那黑影的声音尖锐刺耳,是个女人。
一道炽热的气焰从旁侧横斩而来,将天魔场硬生生逼退。
金红色真气的少年拦在郑松荣身前,双掌齐出,掌风裹着澎湃的热浪,把黑色圆球撞偏了方向。
天魔场擦着郑松荣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将半面墙壁连同上头的八仙过海图一道撕成碎片。
阿伟挡在郑松荣身前,语气正气凛然,一丝一毫都不像是社团成员:“干爹!不能让这人伤到那两位,不然我们福义兴的面子就彻底砸了!”
郑松荣张了张嘴,想说留下这两人我们快跑。话到嘴边又被那少年脸上的正气堵了回去,只好狠狠点了点头。
漆黑的空间里,刘子祥已经被彻底慑服。
他的意识从被拉进这片虚无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挣扎,但每挣扎一次,这片空间就将他压得更紧一分。
直到李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轻得像在拂去一片落叶。
刘子祥在现实中悠然转醒,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画面就是阿伟正和那个手持长剑的黑衣少女死斗。
金红色内气在阿伟周身形成金色光罩,将少女劈来的天魔剑气一道一道硬扛下来。
井中八法——战定!
金红气罩与黑色剑气轰然碰撞,冲击波掀翻了雅间里最后几张还没碎的椅子。
刘子祥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一眼身旁依旧一动不动的李泉,毫不犹豫地将《山字经》塞进了李泉手里。
中西区。一幢高楼的顶层整层都是落地窗。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在窗外铺开,中环的霓虹灯海与九龙那边一座突兀的冰山遥遥相对。
一个穿着红色高领长裙的女人面向窗户站着,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滑下,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挂杯痕。
她的目光穿过落地窗,穿过维多利亚港,穿过油麻地和旺角的万家灯火,落在登打士街那座矗立在闹市中央的冰山上。
“龙头,这边好像出了点问题。”耳麦里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女人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忠字堂几乎没有出过差错,在整个组织三十六个字头里,忠字堂是排名前三的堂口。
常林港亲自出手,这种事在以往从不失手。
“什么情况?”
“点子扎手。那个寒冰劲的高手一个人拦住了两个。常先生进了天魔场到现在还没出来。再扩大战场的话,容易被世界盯上,引起多方围杀。”
女人伸手掐算。五根手指的指尖在空气中有节奏地轻点,像是在拨动一根看不见的算盘。
她的眉头越锁越紧。然后她的动作停了,停得很突然。
“让他们撤。顺便告诉邪王先生,辛苦了。就算山字经和长生诀没有到手,也没关系。”
说到这的时候,她的呼吸顿了一下。不是话说完了的停顿,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那种停顿。
耳麦那边立刻察觉不对:“龙头?”
“没。”
女人把酒杯放在窗台上,手指微微收紧,“现在就撤。立刻。”
元神内景之中。
李泉站在这片正邪不明的虚无空间里,四面八方涌来的天魔吟唱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识海。
无数细碎的低语从每一个方向渗透进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咒骂,有的在哀求,有的在承诺,有的在威胁。
这些声音不需要语言就能钻进意识深处,在灵台上刮出一道道细密的划痕。
李泉岿然不动。玄黄气在道胎内缓缓流转,将所有渗透进来的魔音一一荡开。
“李生,今日一见,还真是气宇不凡。”
那声音从虚无的深处传来,清朗温润,没有半分邪气,“我这次来,不为与你为敌。只为取那山字经。你若肯交出来,我马上就走,绝不动任何人一根毫毛。”
李泉没说话。山字经已经被刘子祥塞进了他手里,触感冰凉的书册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哪有给出去的道理。
他抬起眼皮,目光穿透虚无,与那声音的主人对视。黑色利爪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每一根利爪都裹着浓稠的魔气。
李泉没动。玄黄气自动弹开,将所有利爪震成黑烟。
元神层面的交锋在天空与海面之间炸开。两股元神之力冲出酒楼,冲上云霄,在旺角的夜空中悍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