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屌！这破地方真他妈臭！”
刘二斗捏着鼻子蹲在天台边沿的水泥墩上，解放鞋的鞋头补过一块黑布，针脚歪得像蜈蚣。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目光越过铁栏杆往下扫。
城寨的巷子黑咕隆咚，两条唐楼之间的缝隙窄得连条狗都要侧着身子过，污水从不知哪一层的破水管往外渗，滴滴答答砸在铁皮上，像一口坏掉的钟。
“何止臭。”孙铁柱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工装外套的纽扣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师弟往擂台底下看。
“你瞧那擂台，—四面被楼围死，风都灌不进来。稍不小心就得从边沿掉下去，连张安全网都冇。”
“那不一样！”最小的何小满趴在栏杆上，旧毛衣的袖口脱了线，一截毛线头挂在手腕上晃。
他指着擂台下面那几栋翻新过的唐楼，外墙贴着瓷砖，不锈钢栏杆擦得锃亮，灰蓝色涂料干干净净，和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铁皮棚完全是两个世界。
“下面几层装修得似模似样，正经建筑公司进来修的，跟旁边破楼不是一回事。但偏偏围着这么块破天台，像个下水道。”
刘二斗愣了一下，歪头又看了两秒，嘿了一声：“你别说，这娃子眼还挺毒。”
孙铁柱没接话。
他靠在栏杆上往下看了看擂台底下那扇通往楼梯间的破铁门，又看了看对面几层天台上乌压压的人头。
整座场子像一口被劈成四瓣的枯井，擂台是井底，看客是井壁上趴着的眼睛。
“大师兄连赢三场了。”何小满忽然冒出一句。
话音没落地，擂台那边一声闷响。不是拳脚到肉的闷响，是有人被甩出去、后背砸在铁栏杆上、铁栏杆连着水泥座一起震动的闷响。
一个穿红色短裤的本地拳手挂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悬空，被底下伸上来的几只手拽回去，血顺着他下巴往下淌，滴在三楼散客的天台边沿。
当！
氧气瓶被铁管敲响，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举着话筒吼了一嗓子潮州口音粤语：“赢咗！大圈武师又赢咗！”
四周天台同时炸了。欢呼声和嘘声搅在一起，啤酒瓶砸在铁栏杆上当当作响，有人把钞票往天上扔，有人趴在栏杆上骂娘，有人正数钱手指翻飞。
在这口四面高楼围成的井里，声浪撞来撞去反复回荡，震得灯架上的射灯都在微微发抖。
“大师兄！”何小满蹦起来半个身子探出栏杆。
“收声！”孙铁柱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嗓子，脸凶得很，“师父说了不能张扬！你系想所有人知大师兄来打黑拳？师爷面子往哪搁！”
何小满唔唔两声，被松开后使劲揉了揉嘴，憋红了脸小声嘟囔：“我高兴嘛……”
擂台上那个男人赤着上身，只穿一条黑色练功裤，裤脚挽到膝盖。
他把手里的布鞋随手丢在天台角落，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微微张开，像某种野兽的爪子轻轻扣住地面。
他抱拳对四面看台转了一圈，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每面鞠一个小躬，动作一板一眼，认真得不像在打黑拳。
然后弯腰捡起布鞋，没急着穿，就那么光脚站在灯光下。
孙铁柱看着擂台上那个人弯腰捡鞋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什么。他比两个师弟多跟了师父几年，多知道的事不止一件两件。
他们仨坐了两天火车、转了不知几趟巴士才找到大师兄头上。找到了，看见人了，但谁也没开口问一句，大师兄没说，他们就不问。
师门的事，轮不到他们问。只是大师兄站擂台，他们趴在栏杆上。
“这算不算捞偏门？”何小满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一件顶要紧的大事。
刘二斗转头瞪他：“你说咩胡话！”
“我就是问。”何小满缩了缩脖子，但脸上表情认真得不行，“师父讲过，武德比武艺重要。大师兄在擂台上赚的钱，算不算捞……”
后半截他没说出口，但那三个字已经浮在三个人之间。
孙铁柱沉默了一阵子，慢慢摇头：“不算。师父说过，习武之人凭本事食饭，不偷不抢不呃不骗，就是正路。擂台签生死状，凭真功夫打，不是捞偏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天台那些数钞票数得手指翻飞的赌客，“但赌钱的人呢？他们不是来看功夫的，是来赌的。擂台唔是赌场。他们把擂台当赌场。”
何小满沉默了。刘二斗也没再开口。
三个年轻人趴在栏杆上，看着擂台上那个光脚的男人把布鞋塞进裤腰，转身面向擂台另一侧，举起右手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当！
这位打的竟然还是车轮战，锣又响了。
“下一场！鹰爪王对大圈武师！”
对面天台翻过栏杆落下来一个人。精瘦，两条手臂比寻常人长一截，垂在身侧的时候指尖几乎能碰到膝盖。
手背上青筋暴起，十指指甲泛着不正常的暗黄色，指节硬过钢筋。
他穿着黑色背心，上台后脚尖踢了踢水泥地上还没干透的血渍，抬头，举手。
四周尖叫炸开。然后他翻过手腕，拇指朝下，对着对面那个光脚男人缓缓往下压了压。
四周尖叫变成嗡的一声，像滚油里泼了凉水。
“操！”刘二斗从水泥墩上跳下来双拳攥紧栏杆，指节捏得发白，“这狗日的在辱大师兄！”
何小满嘴唇都咬白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孙铁柱没出声，握栏杆的手比谁都用劲。
赵沉陆看着他。把布鞋从裤腰里抽出来，弯腰，两只光脚踩稳，鞋底对鞋底放在天台角落。直起身，抱拳。
左手掌，右手拳，拳心向内，掌指向上，少林门下礼。
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得像跟邻居商量借不借酱油：“你手上功夫不差。但这双手练了二十年，伤在脚上可惜。你还是投降吧。”
鹰爪王的脸一瞬间涨成猪肝色。脚下一踏，内力轰然爆发，整个人借力飞身而起！
气劲在经脉中狂涌，擂台上的灰尘被气浪掀得向外翻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虚扣，左爪虚探面门，右爪划出一道凌厉弧线，三指直取咽喉！
指尖破风声尖锐得像吹哨。真气灌注之下，五指指尖隐隐带出一层暗黄色的气芒。
赵沉陆没退。
右脚脚趾猛地扣地，脚趾头抠进水泥地面的粗粝纹路，发出一声极细极短的摩擦音。
整个人像被从脚底方向猛拽了一把，上半身斜着沉下去，骨骼发出一连串沉闷如擂鼓的密响，体内经脉在那一瞬间如弓弦般崩紧又松开。
整个人斜着沉下去，鹰爪王三根手指擦着他喉结前方半厘米划过，连汗毛都没碰到。
与此同时左脚从侧面弹起，脚背绷直，一式迎门偏踹，鞋都没穿的脚面拍在鹰爪王右膝内侧！
内劲自丹田贯入腿骨，脚背落处空气被压缩成一声闷响，像一脚踢翻了装满湿沙的麻袋。
鹰爪王右腿瞬间软了。
他整个人往侧边一倒，左手在身体倾斜的瞬间扣进水泥地，指力发了狠，指节在水泥地上犁出五道白印，借力要弹起来！
赵沉陆没给他机会。右脚落地后几乎没有停顿，左脚落地的同一瞬右脚又起。
真气气自丹田下行经膝贯踝，整条右腿粗了一圈，脚后跟像一把钝刀斜着蹬出去。
这一脚“卷地蹬”在气劲狂涌下几乎看不清痕迹，沿途空气都被踢出一声短促的爆响！
光脚后跟停在对方胸口膻中穴前一寸。
劲风先到，吹散鹰爪王胸口衣襟的汗渍。然后脚停住了，像一根钉子被锤进半空，纹丝不动。
鹰爪王整个人被按了暂停键。左手撑地、右膝跪地、左腿半曲，胸口正对着那只光脚后跟。
对面没踢碎他膝盖，是留了力。这一下倒扣金钟若是踢扎实，他恐怕当场要被踢爆开。
“认不认？”声音不高，像问今晚食乜餸。
沉默。两次呼吸的工夫。鹰爪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咬着牙挤出一个字：“认。”
脚收回去，重新踩在水泥地上。
弯腰捡起角落那双布鞋，没急着穿，鞋底对鞋底拿在手里轻轻磕了磕灰。
然后他抬起脸，目光往对面新义安的包厢扫去，不卑不亢，嘴角纹丝不动。
那一眼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怯场，只是把手里布鞋往裤腰里一别，沉声道：“继续。”
四周天台炸了。
“我叼！又赢！”
“这大圈佬到底乜来路！”
“丢你老母！我嘅钱！”
欢呼和骂娘搅成一锅粥，啤酒瓶从二楼天台砸下来，碎片在天台边沿溅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