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电梯轿厢内的时间流速仿佛变慢了。
不,是真的变慢了。
李泉第一个察觉到异常。当凯利亚斯转身逃离、电梯门闭合的刹那,整个世界像被浸入某种粘稠沉重的液体中。
轿厢内原本细微的机械嗡鸣、人群的低语、甚至是空气流动的触感全部凝固。
女巫阿娜斯塔西亚的长发在肩头悬停,发梢保持着一个违反重力的弧度。
她的眼眸转向李泉,瞳孔中流转的炼金符文都变得迟缓如蜗牛爬行。
两人对视。
没有言语,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不是物理层面的停滞,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干涉。
就在这时,恐虐的怒吼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李泉的识海:
“最后一次机会!虫子!献上你的武道!跪伏于颅骨王座!否则”
声音在这里顿了一拍。
“你就和这颗星球上七亿三千万条贱命,一同化为我王座下的血泥!”
威胁的话语刚落,天穹之上
空间被填满了。
不是被云,不是被光,而是被某种“存在”本身,硬生生塞满。
下一秒,恢复如常。
“轰隆!!!”
震耳欲聋的撕裂声从星球外轨道传来,那声音如此巨大,以至于穿透了电梯轿厢的层层隔音,直接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透过观景窗,所有人都看见了
猩红色的舰首,如同被剥皮的巨兽头颅,从虚空中“挤”了出来。
紧接着是舰身,狰狞的黄铜撞角,布满尖刺的装甲板,喷吐着亚空间火焰的推进阵列一艘、两艘、三艘……整整一支舰队,毫无征兆地撕裂现实帷幕,像被无形巨手粗暴地“按”进了赫斯塔斯的同步轨道!
为首的那艘,长度近二十公里,舰体如同由无数战舰残骸与黄铜骸骨熔铸而成,舰首是一个被放大千万倍的、咆哮的恶魔面庞它本身就是一件亵渎的战争艺术品,是混沌在物质宇宙的具象化身。
“征、征服者号!!!”凯利亚斯大师的声音尖锐到破音,机械喉管发出刺耳的啸叫,“是吞世者的旗舰!安格隆……安格隆来了!!!”
恐慌如瘟疫炸开。
电梯轿厢内的人群那些机械教徒、工人、商贩瞬间陷入混乱。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抱头尖叫,有人疯狂拍打着紧闭的轿厢门。
空气中弥漫起汗臭、机油和恐惧的酸味。
李泉闭目一瞬。
元神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穿透轿厢,穿透星港,直抵天穹。
他“看”到了
那艘猩红巨舰内部,一个如同太阳般灼热、混乱、暴戾的存在,正从沉眠中苏醒。
黄铜色的灵能光焰从舰体每一个炮口、每一条缝隙中喷涌而出,扭曲着周围的现实结构。
黄级。
那灵能中混杂着亿万生灵的哀嚎、角斗场的血腥味、还有被强行钉入灵魂深处永不熄灭的狂怒。
下一瞬,灵能海啸爆发了。
无形无质的冲击波以征服者号为核心,轰然扩散!
所过之处,轨道上的小型卫星、导航信标、乃至几艘来不及躲避的民用船,瞬间化作齑粉。
星港的外层护盾闪烁了一秒,然后像肥皂泡般破碎。
重力系统失效。
太空电梯的牵引索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啊啊啊啊!!!”
失重感将轿厢内的所有人抛向空中。食物、工具、祈祷经文、甚至几个体轻的孩童,全部悬浮起来,撞向天花板。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凯利亚斯大师徒劳地挥舞着机械臂,试图抓住什么。
女巫的长发如银色水母般在真空中散开,她的眼眸却异常平静,指尖已捏住一枚暗银色的炼金符文。
就在第一批人的头骨即将撞碎在金属顶板的刹那
“定。”
李泉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就是这个字吐出的瞬间,玄黄气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那不是爆发的洪流,而是温润的云霞,瞬间填满整个轿厢空间。
所有人无论悬浮多高、无论速度多快全部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托住,缓缓落回地面。
轿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啜泣。
李泉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暗金色的法则纹路一闪而逝。
他的识海里,两股意志正在激烈交锋
一边是恐虐持续不断的咆哮与威胁,夹杂着对“纯粹厮杀”的病态渴望。
另一边,是来自天穹之上、那道黄铜色身影的、赤裸裸的杀戮凝视。那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试图在李泉的灵魂上刻下“猎物”的印记。
“不能让他们降落在地面。”李泉低声说。
话音未落,他右手虚按。
整部太空电梯连同数公里长的牵引缆索、数万吨的配重结构违反了一切物理定律,开始向上加速!
不是坠落,是上升。
向着轨道星港,向着那支正在展开阵型、释放登陆舱的混沌舰队,逆着重力,逆着常识,逆着这个宇宙的规则,冲了上去!
“神啊……”一个机械教徒瘫软在地,呆呆望着观景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近的猩红舰影。
轿厢内,玄黄气如温水流淌,包裹住每一个人。
没有超重带来的内脏压迫,没有加速度导致的骨骼脆响,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母亲怀抱的安定感与窗外末日般的景象形成荒诞的对比。
星港平台越来越近。
李泉已经“看”到,那两名黑甲战士他们果然是黑色圣堂正抬头望天,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全功率运转,爆弹枪已从磁力锁扣中解脱。
他也“看”到,轨道上,吞世者的登陆舱如同倾盆血雨,开始朝着星球表面坠落。
更致命的是
一道扭曲的、由纯粹恶意与杀戮欲望构成的灵能风暴,正在征服者号的甲板上凝聚成型。
那不是攻击,而是“污染源”。
一旦爆发,整个赫斯塔斯的大气层都将被精神瘟疫浸染,七亿凡人会在疯狂中自相残杀,成为血神最甜美的祭品。
“他想用凡人当人质。”女巫的声音直接在李泉耳边响起,冷静得可怕,“但你们若在近地轨道开战,余波足以撕裂地壳。”
李泉点头。
他转向凯利亚斯后者脸色惨白如纸,机械义眼的数据流狂乱闪烁快速下令:
“大师,立刻尝试联系黑色圣堂。告诉他们安格隆交给我。我会在轨道上拦截他,尽量阻止半神和精英单位登陆。但我没有余力清除所有舰队和登陆舱,地面防御必须立刻启动!”
凯利亚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机械手指开始在空中虚拟界面上飞速操作。
李泉的目光又转向角落里的烬。
少年蜷缩在那里,双手抱膝,但异常的是他的身上,正隐隐散发着一种淡金色的微光。
那光芒极淡,却纯净得不可思议,仿佛黄昏时分最后一缕未被污染的阳光。
李泉的元神感知触及那光芒的刹那,立刻认出了其本质
黄昏之力。
不是集装箱里那尊结构体的狂暴终末,而是更原始、更柔和、更接近于“万物归宿”的本源概念。
这少年,竟在无意识中,与那股力量产生了共鸣?
没有时间细究。
“烬。”李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跟着大师,立刻返回我们的船。告诉修女长:坚守战舰,用尽一切火力,击落所有试图降落的混沌舰船。那艘船的火力,足够做到。”
烬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茫然,但听到“修女长”三个字时,少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李泉最后补充了一句,目光直视烬的双眼:
“如果……如果出现最坏的情况,如果战局失控,你可以尝试进入货舱,接触那个STC集装箱。”
“什么?!”凯利亚斯猛地抬头。
烬也愣住了。
但李泉没有再解释。
因为就在这一秒
“咚!!!”
太空电梯轿厢,以完全违背物理法则的方式,硬生生“砸”进了轨道星港的连接臂接口!
没有减速,没有缓冲,就像一根钉子被锤子敲进木板。
金属变形、撕裂、火花迸溅!
轿厢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凯利亚斯毫不犹豫,抬手就是一发热熔手枪的短点射!
滋!
橙红色的光束熔穿了门锁结构。大师用机械臂猛力一推,变形的合金门板轰然倒塌。
门外,是彻底混乱的星港平台。
行星防卫军的士兵正在集结,但队形松散;机械教的护教军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恐慌的人群冲散;警报声、哭喊声、命令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序曲。
凯利亚斯一身机械教长袍,烬紧跟其后。两人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呼喊,朝着“铸铁信念号”也就是伪装状态下的“巡天号”停泊的船坞,发足狂奔!
而李泉
他已经不在轿厢内。
天穹之上,征服者号的舰桥顶部平台。
这里本应是防空炮阵地的位置,此刻却被一股粘稠如实质的猩红灵能笼罩。
空气在高温下扭曲,金属甲板泛起暗红色的锈蚀纹路,仿佛整艘战舰正在“活”过来。
平台中央,一个身影正在凝聚。
起初只是一团人形的红光,紧接着黄铜色的盔甲从虚空中浮现不是穿戴,而是“生长”出来,与血肉融合。
肩甲是咆哮的恶魔面孔,胸甲布满骨刺与铁钉,背后的肉翅每一次扇动都洒落火星与血滴。
最骇人的是头颅。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脸赤红色的皮肤下,青黑色血管如蚯蚓般蠕动;双目完全被猩红色的灵能火焰取代,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燃烧的暴怒。
而脑后,数十根粗如婴儿手臂的黄铜线缆,深深刺入颅骨,另一端消失在亚空间的涟漪中。
那是“屠夫之钉”,是折磨了安格隆一万年、将他从原体变成疯兽的永恒刑具。
此刻,那些线缆正随着主人的怒火而剧烈抽搐,迸溅出刺眼的电火花。
恶魔原体,安格隆,降临。
他低头,看向脚下渺小的星球。
灵能感知如雷达般扫过他“闻”到了恐惧的味道,“尝”到了鲜血的甜腥,“听”到了七亿灵魂在绝望中哀鸣。
很好。
这正是血神赐予他的猎场。
他张开嘴,准备发出毁灭的咆哮,命令舰队全面登陆,将这颗星球化作血海
就在这一秒。
一抹玄黄色的云霞,毫无征兆地染遍了征服者号上空。
不是从远处飘来,而是“凭空出现”。就像有人打翻了调色盘,将整片天穹泼洒成黄昏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