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春天来得慢。
头一场风刮过去,槐树还秃着,杨树刚挂穗,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柳絮团,被早晨的太阳一照,白得像一层浮雪。
沿着东城根往北走,过了三条胡同,拐进一条叫槐花里的窄巷子,就能听见戏。不是收音机里放的,是真人唱的。
巷子尽头有一家小戏园子,门楣上的匾额褪了色,“同春社”三个字只剩下个“春”字还算完整,另外俩字得连蒙带猜。
门口贴着的戏报被雨淋过,红纸褪成粉白,墨迹洇成一团,只能看清“萧何月下追韩信”几个字。
售票窗口早就封了木板,改从侧门进出,侧门也不锁,虚掩着,推开进去就是一股老木头和陈年茶垢混在一起的味儿。
园子不大,前头一个戏台,台下的方桌拢共十来张,配套的椅子有三种以上不同的样式,是老板从各处收来的旧货。
台上铺着的红毡毯磨得露了底,踩上去硬邦邦的,好在不滑。
台口那两盏射灯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舞台灯,一根电线从灯屁股拖到墙角,插在接线板上,接线板上还插着一只电水壶。
台上人看着快三十了。身量欣长,肩宽腰窄,往台上一站就是一棵松。
脸上没什么脂粉,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得紧,不唱的时候像在憋着什么。
穿的也不是戏服,就是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脚下蹬一双千层底布鞋,鞋面刷得发白。
可他一开口,这破园子就没了。
“主上!”
一声导板从丹田提上来,贴着后咽壁往上走,过喉结的时候微微一震,从口腔里送出去。
那股炁裹着字音,从舌面滚过,在齿间咬实了再吐出来,像一颗珠子被弹弓打出去,穿过台下的方桌,穿过敞着的半扇门,穿过槐花里整条巷子。
巷口卖煎饼的大妈抬起头,手里翻饼的铲子顿了一下。她听不懂戏,但那个音钻进耳朵的时候,整个人从后脊梁到头皮麻了一瞬。
台上人已经进到人物里了。
麒派。
麒麟童的萧何。
不是京朝派的端架子,是上海滩那种带着江湖气的苍劲。
身段往前一探,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盖微曲,重心压在前脚掌上,整个人的态势是追,去追韩信。
双臂在身侧微微张开,像一只老鹰贴着地面滑翔,翅尖将触未触地,随时准备再扑起来。
手指不是兰花指,是蜷着的,指节突出,像攥着什么东西。攥着大汉的江山,攥着自己最后的这点岁数,攥着一个即将从眼前溜走的人。
“说什么一字王位,封过了元帅!”
戏台上那两盏射灯的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拖在背后的红毡毯上,随着身段起伏拉长又缩短。
“萧何二次荐韩信,千言万语劝不醒……”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眉头不皱,眼睛不瞪,只是微微眯着。眯着眼看什么?
看韩信远去的马蹄印,看自己这丞相做到头了,看大汉的江山从手指缝里漏出去。
“倒不如告职归林——”
“——把贤路让!”
“让”字出口,炁散了。重心往后撤,整个人像老了一截。
台上人收了架势,长衫的后背洇出一小片汗迹,贴在肩胛骨上。
台下就一个观众。
方桌边,李泉坐着。
一身玄黄色的劲装武袍,袖口收紧,腰身利落,衣料在射灯下微微反光。
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他端着茶杯,没喝。
台上人从戏里出来也需要时间,他不急。
四九城是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护城河、槐树、杨絮、胡同口卖煎饼的、拎着鸟笼子的大爷,这些都在。
可坐在这个破园子里,听着台上人用神念练炁的法子唱麒派老生,他觉得陌生。
谁家有喜事搭台唱堂会,邻居们搬着马扎来看,嗑一地的瓜子皮,散场了各回各家。
现在台上的戏还在唱,但台下就他一个人。
要不是台上人一个电话精准打到他那没什么作用的手机上,他今天一定是在王家老宅里打坐到天黑。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盘膝坐在老槐树下,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一个他没存过的号码。
接起来,那边就一句话:“回来了?同春社,下午两点,萧何月下追韩信。”
没等他回答就挂了。
台上人收了最后一口气,双手自然垂落,长衫的衣摆还在微微晃动。他伸手在胸前一拂。
身上那件深灰色棉布长衫像被抽掉了骨架,从肩头开始塌下去,化成一股极淡的炁消散在空气中,露出底下的便服。
白衬衫,黑西裤,衬衫下摆塞进裤腰,皮带是旧的,扣眼附近磨出了毛边。
快三十岁的人,换回这身打扮反倒年轻了几岁,只有眉眼间那股子劲儿还在。
他从台上跳下来,动作轻得像猫,布鞋落在水泥地面上没发出声响。
走到李泉桌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从桌上翻出一只倒扣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已经凉了,他一口喝了。
“回来也不说一声。”他放下杯子,看着李泉。“要不是王权给我发消息,我都不知道你落地了。”
李泉把紫砂杯放回桌上。
“刚回来。还没来得及。”
“来得及。”对面人笑了一下,是那种憋了很久没见、真见了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的朋友才会有的笑。
“来得及你也不会主动联系我。”
李泉没反驳。他确实不会。
不是不想,是这些年习惯了。
界海、任务、一个世界接一个世界地打,打完了回来喘口气,喘完了再走。
旧朋友的联系方式存在手机里,但那个手机这个东西很多时候早就已经忘了。
对面人也没揪着这个话头往下说。他提起茶壶给李泉续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园子,我打算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李泉,看着台上那两盏射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打出来是昏的。
“卖又不值几个钱。不卖,每个月水电房租照交,台下这些桌椅板凳还得找人修。”
“上个月下雨,西北角漏了,找房管局,房管局说这是私产,找工程队,工程队说这破房子不值得修,让我直接拆了重盖。”
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李泉听着。
台上的射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在玻璃上撞。
“舍不得。”对面人说。“不是舍不得这破房子,是舍不得……我也说不清舍不得什么。”
李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高碎,泡久了涩,只能说解渴。
“你唱的倒是不像是本地流派啊。”
对面人抬起眼。
“麒派。”李泉说。“麒麟童的萧何。四九城的班子唱萧何,不走这个路子。他们讲究端,讲究稳,丞相嘛。你那个萧何,是追了一夜没追上、鞋都跑丢了一只的萧何。是上海滩的唱法。”
对面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被夸的亮,是那种“你居然听出来了”的亮。
他唱了这么多年戏,能听出麒派的不是没有,但能说出麒派和京朝派萧何区别的,不多。
“你听过麒麟童?”
李泉把茶杯放下。“听过。”
“在哪听的?”
李泉看着他。对面人愣了一瞬,然后明白了。
麒麟童在这个世界早就过世了,留下的只有录音。
李泉是在另一个世界听的。一个麒麟童还活着、还在台上唱萧何的世界。
对面人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羡慕。
那种羡慕不是眼红的,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去不了那个世界,听不了那一嗓子。
但他身边坐着的这个人,去过,听过。
他把茶杯端起来,这回真喝了。
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台上的射灯电流声还在响,胡同深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三轮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地过去了。
“王权那小子。”对面人终于把话头转了回来。“他给我发消息,说你回来了,让我张罗一下,咱们几个聚一聚。他说他本来要做东,但现在...”
“他现在困在那边。”李泉接了过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对面人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不是不好奇,是知道问多了也没用。
王权被困在界海那头,李泉坐在这里喝茶,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是他能掺和的。
他只是个唱戏的。
可他还是把李泉叫出来了。不是王权让他叫的,王权的消息是消息,他把李泉叫出来,是他自己的意思。
快三十岁的人了,唱了十几年戏,从龙套唱到角儿,从台下坐满唱到只剩空椅子。
炁也练了,神念也修了,萧何的身段能做到让老票友挑不出毛病。
但再往上走,走不动了。
“李泉。”他把茶杯放下,坐直了。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因为常年唱戏练出来的那条肌肉线条。
“我想跟你请教修行的事。”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最近怎么样”的铺垫。就是请教,诚心实意的。
李泉看着他。从进这个园子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句话。台上那场萧何追韩信,不是为了叙旧唱的,是“亮活儿”。
是把自己的本事摊在台面上,一件一件摆给你看。
身段,唱腔,炁,神念,全部的家当都在这里了。
你看,然后你告诉我,我差在哪。
李泉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高碎的涩味在舌根停留了一瞬,然后化开。
“所谓演神、神打、乩身,说到底和存思服气一路相关。”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对面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