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一路出的法,只是各有各的术。论道都是一样的。”
对面人点头。这些他懂。
梨园行的演神法,请神上身,化身入戏,本质上都是用神识去“合”一个外在的形象。
合得越深,演得越像,那股“神”就越足。
麒派的萧何为什么动人?因为麒麟童不是“演”萧何,是“成为”萧何。
追韩信那一段,他就是那个追了一夜、鞋都跑丢了的丞相。
“但末了到头,最重要的还是自己。”李泉把右手从桌上抬起来,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正中心窝。
“中间这根杆,歪不得。”
对面人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听懂了,但眼中的光闪了闪,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只是一直不愿意认。
李泉也清楚。说到底,手艺就是手艺。
靠演神法修到甲级中位,已经是梨园行里数得着的了。
但再往上走,演神这条路就窄了。你演得再像萧何,你也成不了萧何。何况你成了萧何,也跨不过那条线。
“老江湖上,抛去那些高高在上的佛、道、世家老爷们,不过金皮彩挂,平团调柳。”
对面人把右腿翘到左腿上,布鞋的鞋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这内八门里头……”
他抬起眼,看着李泉。
“当世手段最高的,就是您了。”
李泉默然。龙虎堂吃的不是漕帮那碗饭,是挂子行的饭。武师、镖师、打行,挂子行。
对方这话没说错。大多数练炁的武行,早被武盟收编了,吃上公家饭了。
剩下那些江湖散人,练到最后不过丙级到头,能摸到乙级的都少见。
至于外八门,对面人没说。
盗蛊机关,千巫戏杀,那些都是不能摆在台面上的行当。
内八门是活法,外八门也是活法。分出内外,无非是让这群散人有个路走。
有路走,就能活。
李泉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对面人急忙开口:“我只是想求个活路。这行当,活人可以,活法活路难。”
李泉叹了口气。王权那小子必然是算到了。
算到这个唱戏的发小会来找他,算到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喝着高碎听萧何追韩信,算到他听完之后没法拒绝。
但王权既然还有这么一手安排,那必然有他的道理。
点上一番,倒也可以。
李泉借着王权痛快的把自己给说服。
他抬起右手,食指虚点,指向对面人的眉心。
“存思服气,关键在哪?前者修性,后者修命。两端差了哪一头,往前一步都走不得。”
对面人坐着没动。
“你修到这个地步,说实在的,只凭技艺,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能吃饭了。”
对面人愣了一下。李泉来之前查过,眼前这位,已经是梨园世俗一脉最有名的老生。
身段好,唱腔足,南北的调子都会,靠这个出了名。
但名气到了这个份上,步子还是迈不出去,卡在甲级中位。
原因就是命功修行的缺失。演神法修性不修命,神识再强,肉身撑不住。
“练炁这一步倒是真的奇怪。”李泉把手指收回来,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你练炁的天赋实则不错,否则不能靠这手段修到这个地步。但往下走,你需要修命功之法。只演神,这辈子都演不出元神真我来。神识化作元神的蜕变,是难以借助演神法达到的。”
对面人眼中的光慢慢暗下去。不是失望,是早就猜到这个答案,只是需要有人亲口告诉他。
戏台上那两盏射灯的电流声在安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楚,像一只苍蝇在玻璃上反复撞。
“所谓神的权柄,是偷不来的。”
李泉话音落下,玄黄气从周身涌出,将整个同春社笼罩其中。园子里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薄纱,全部在同一瞬间静止了。
不是时间停止,是“规则”被替换了。这片空间里,李泉的秩序说了算。
他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枚战争法则晶体。
晶体出现的瞬间,对面的老生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锤子砸中胸口。
呼吸停了,瞳孔收缩,双手猛地攥住膝盖。
它散发出的不是灵能,是“战争”这个概念本身。
杀戮、征服、颅骨、鲜血、永不停止的厮杀,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从晶体中涌出,冲刷着方圆数尺内的一切。
老生的指节泛白,膝盖上的西裤被攥出了褶皱。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但他没有跪。他演过无数的将军,无数场戏,无数个角色,在这一刻死死咬住了他的意志。
膝盖在发抖,脊柱在发抖,浑身的肌肉都在晶体压迫下本能地想要匍匐,但他的腰是直的。
李泉看着他,眼中露出些欣赏来。
“这就是权柄。”李泉的声音在玄黄气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玻璃上。“这东西是偷能偷来的?”
老生看着那枚晶体。战争法则的光芒在他瞳孔中跳动,猩红与黄铜交织,像一座遥远的、正在燃烧的城池。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摇了摇头。
李泉把晶体收了起来。玄黄气如潮水般收回体内,园子里的暗金色薄纱一层层褪去。
射灯的电流声回来了,胡同外的吆喝声回来了,空气里陈年茶垢和木头腐朽的味道也回来了。
老生像被从水底捞上来,大口喘气,后背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李泉看着他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罢。修命先天后天,你有先天的路子,倒也有一个法门,或许可以让你有一窥前路的机会。”
老生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还没完全熄灭。
“若是你真有机缘,进了破虚空的境界,大可行走其他世界,得那完整的存思服气之法。”
李泉的语气平淡下来,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玩意我要是传你,第二天上清的人就会来收你的本事。”
老生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的重心往前移,就要跪下去。
李泉的手比他快。右手从桌上弹起来,五指扣住他的小臂,像铁钩挂住一根木头。
老生的膝盖刚离开椅子面不到一寸,就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拽住了。悬在半空,跪不下去。
“你要是愿意,你就算欠我。”李泉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这一跪,算是什么?”
老生悬在那里,膝盖微微发抖。他看着李泉,李泉也看着他。
戏台上那两盏射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红毡毯上,一个坐着,一个半蹲半跪,像一出没唱完的对手戏。
然后老生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重。
李泉松开手,他重新坐回椅子里,后背靠上椅背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碎的木头挤压声。
“多谢。”他说。声音沙哑,像刚唱完一整场。
李泉没答谢。他的元神从眉心探出,凝聚成一线,无声无息地渡入老生的识海。
《食化要术》。
李泉这一路的根基,是从命功的根基处补上那块缺失的砖。
能不能修成,修成之后能走到哪一步,看他自己。
李泉没说什么不准外传的话,不说情谊,只说他李泉还在,只要脑子正常,都做不出这种蠢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武袍的下摆垂落,在膝盖处折出一道利落的褶线。
转身朝门口走去。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很轻,像猫。
“晚上...”老生在身后开口,声音还带着那点沙哑。“津门和沧州挂子行的人,知道我约了你,想过来。之前的事,他们想当面解开。”
李泉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门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铺到第一排方桌的桌腿下。
“过去都过去了。”
他迈过门槛。春天的杨絮从槐花里巷口飘进来,落在他肩头,又被风卷走。
同春社的破匾额在他身后微微晃动,“春”字的红漆又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要不喝一杯。”那老生忽然说到,那边听到李泉的声音。
“那就跑快点,余芹。”
两人没有坐车,只是一路在巷子里走着,世间的变化在李泉的眼前变的无比生动起来。
他无比的庆幸,没有修什么劳什子绝情法之类的东西,没有损那元神一点灵明,让他和众生万物之间,没有隔着什么。
男人的友情很多时候很傻逼,只是聊聊过去的事,两人也便浮现一般的笑容。
修行在某一刻变得重要,又在某一刻变得没那么重要。
只是两人显然都低估了自己的身份出来走的后果,一路上不少的目光都看向两人。
起初两人都没怎么回应,只是到后来武盟和特管局的人似乎都注意到,李泉索性将两人的存在感彻底抹去,这才恢复了自由。
说是出去喝酒,最后提着一袋子啤酒选了个什刹海边上,春风吹着人的脸上倒是说不出的愉快。
起初两人聊天的内容,始终是儿时,直到话题开始到分别、成长,逐渐变得沉重。
“你确定内八门要站在我这条船上?”
太阳逐渐快要落下,李泉终于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余芹那张刚刚找回些青春迹象的脸,倏然变得严肃,手里易拉罐咔咔响,点了点头。
“明人不说暗话,我到这武盟内部想要我命的,还有,而且你始终没有说外八门呢?那些个干偏活的,一个个没有动静。”
李泉说这话也有原因,之前他和细雨楼的冲突,其实很大程度就是外八门。
而界海外的势力对这些外八门和内八门的各种渗透,李泉几乎是不需要想的,所以说这话算是直接将话挑明了。
“我不代表内八门,我只代表我这一枝,说实话原本商业时代,我这本事还能带着弟子和几位老师傅吃上一口热乎饭。”
“只是时代变了,已经不是能只靠手艺就吃饭的年头,想要吃掉我们这一枝的人不少,所以我也是一搏,希望看能不能攀上龙虎堂,干脆迁到西南去...”
李泉没有意外,内八门本身就少有能独立吃饭的,尤其是在越来越不讲规矩的时代。
那个时代的马连良和麒麟童也都是背后坐着大佛。
原本内八门和外八门,就是互为表里,还有相互掩护的地方。但现在外八门不讲规矩,内八门也没什么好办法,请特管局清剿也没什么好名头...
“既然,柳活一脉选你做代表,我们就明天会议上见,说不定还有留给我的惊喜呢,你这提前上车,说不定就要和我一起挨枪子。”
“等这趟事过了,有机会我带你去看麒麟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