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九龙城寨蹲在狮子山脚下,像一头被城市遗忘的巨兽。
三十四栋楼,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几乎没有间隙。
违建的铁皮棚从每层楼的外墙伸出来,一层叠一层,像某种畸形的鳞片。
密密麻麻的晾衣杆从窗户里戳出去,挂着各色衣物,在阴沉的天空下无力地垂着。
天空是铅灰色的。
云层压得很低,低到仿佛就悬在城寨那些参差不齐的天线尖顶上,随时要塌下来。
一架飞机从云层中钻出来,轰鸣声由远及近,机腹上的航空灯在灰暗的天色中一闪一闪。
飞机掠过城寨上空,影子从那些铁皮棚顶上滑过去,像一条巨大的鱼游过浅海。
嘈杂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城寨里面传来密集的敲打声,是某个无牌工场在赶工。小孩的哭闹声从某扇窗户里传出来,紧接着是女人的喝骂声。
狗在叫。
收音机里放着粤剧,咿咿呀呀的,那声音从十几扇不同的窗户里飘出来,互相干扰,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发电机在轰鸣,空调外机在滴水,麻将牌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尖锐得像一把钝刀子在耳膜上来回拉。
三辆冲锋车停在巷口,车顶的红蓝灯在灰暗的天色下转着,把周围那些老旧的楼宇外墙映得忽红忽蓝。
呼....
李泉吐出一个烟圈。
他靠在一辆冲锋车的引擎盖上,身上那件藏青色开衫的左肋还裂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汗衫。
手上有血,是刚才溅上去的,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斑块,嵌在掌纹的沟壑里。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从嘴角飘出来,被风扯散,混进城寨那边飘过来的油烟味和垃圾味里。
这一次突袭,基本上把他现有场子的三十多个安保宰了个干干净净,倒也让李泉他们几个人进场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李泉目前这个身份的背后是一个叫武术总会的组织,听起来是光明正大,不过显然实际上干的还是黑拳的那套业务,甚至在海外东南亚等地都有盘口。
这个世界的时代大概就是港片中最多提及的时代,也是黑帮最后的辉煌时代,和泡沫经济时代不同,香港的繁华带着些经济飞速腾飞的不舍。
李泉眼前站着一群条子。
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本地警察。
他们正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问话。
那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脸上有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跑进去了。”那男人指着城寨的方向,声音发抖,“一群人……至少二三十个……提着刀,从后巷冲进去的……我没看清脸……”
几个警察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小声骂了一句,另一个叹了口气,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城寨那黑黢黢的入口。
九龙城寨。
那个地方,警察是不愿意进的。一千多条窄巷,几万间房,没有门牌,没有规划。
进去之后手机没有信号,方向感会丧失。
巷子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头顶全是违建的铁皮棚,大白天也照不进多少阳光。
在里面追人,追着追着,你就变成了被追的那个。
几个警察身边还站着几个穿西装的。
为首那个是白人,身材高大,宽阔的肩膀把那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撑得棱角分明。一头金发梳得一丝不苟,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从左边嘴角慢慢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回左边。
他没去看城寨那边,目光从刚才就在李泉身上。
那目光不紧不慢,像是屠夫在打量案板上一块已经称好斤两的肉,不急,因为他知道这块肉跑不掉。
李泉把烟灰弹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在警戒线外围了几层。街对面卖报的老头把脖子伸得老长,旁边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用手机拍视频。
“福义兴的冰麒麟死了。”
说话的是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藏不住。
“死得真系惨。我表弟在里头做事,刚才打电话来,说脖子被人捏碎了,胸口凹下去一个坑,身上全是冰碴子。”
旁边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瘦高个吸了一口凉气:“丢,冰麒麟都死得咁犀利?”
“那扑街平时怎么对人的?把人绑在天台水塔上折磨,手钻钻膝盖骨,钳子拔指甲,玩够了扔医院门口等人救活了继续折磨。”
皮夹克男人说着,把嘴里叼着的烟取下来,吐出一口浓烟,目光投向城寨那黑黢黢的入口,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轮到他被人折磨了。”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格子衬衫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报应。”
“在这地头揾食,有几个能得好死的?”皮夹克男人把烟叼回嘴里,不再说了。
警探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随手弹到地上,朝李泉这边走过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每一步都不急不缓。
李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踩灭。脚尖碾了两下,烟头碎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走近的白西装,四目相对。
白西装在他面前停下。距离大约两米。他上下打量了李泉一遍,目光在李泉开衫那道被刀划开的口子上停了一瞬。
最后和李泉对视,总感觉眼前的人变化巨大,却又说不出来。一旁那个夹克佬又是什么人,该死的,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邓奎那个老狗杂,该死的福义兴,居然没弄死这个狗日的。
“Mr. Lee。”他装模左右的开口,粤语带着浓厚的洋腔调,但咬字意外地清晰,“又见面了。”
李泉没有说话。
“上面不太开心。”他把手插进西裤口袋里,微微偏了偏头,“这个月你的场子第三次闹出人命。上一次差点把整个场子都丢了,这事差点暴露。你自己想想,多少人盯着你这块招牌?”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白西装的肩膀,扫了一眼那几个站在冲锋车旁边的警察。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看表,有人在低声交谈。
没有人往这边看。
“条子哥。”他说,语气很平淡,“是福义兴来砍我,不是我砍福义兴。我什么都没做。还受了惊吓。”
他把双手一摊,左右看了看,目光重新落回白西装脸上,“你说上面不太开心,条子哥。你跟我说这话的意思是,这里面有你们的份?”
那警探的表情微微一动,但还是克制住了更多的反应,但下一刻他就被冷龙一把攥住了后脖颈。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你知道这只手可以随时捏碎你的颈椎。
那警探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手指刚碰到枪柄,一股寒气从后脖颈渗进来,从颈椎骨两侧的缝隙往里钻,钻进脊髓,顺着神经往上爬,整条脊柱都僵住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苍白,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恐惧。
冷龙的手指微微收紧。白西装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吊了起来,脚尖离开地面。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剧痛从后脑勺一路炸到尾椎骨,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拼命扭过头,想看清钳住自己的人,他看到了一副墨镜。
墨镜是黑色的,廉价款式,在灰暗的天光下没有任何反光。但墨镜下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
冷蓝色的竖瞳。
冷龙的瞳孔微微收缩,像一条蛇在锁定猎物。那条竖线在墨镜后面若隐若现。白西装看清了。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我唔知……上面的事……我唔知……”
冷龙没有松手,只是偏过头,看了李泉一眼。
他连忙用力摇头,幅度很小,频率很快,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时摆动的那只手,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生欲。
“我真系唔知!我只是来传话!上面的人没和我说任何事!”
冷龙的手指松了几分,但没有完全松开。他慢慢把白西装放回地面上,动作很稳,像是在放一件容易碎的瓷器。
白西装膝盖微微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冲锋车的引擎盖站稳。
李泉这才开口。他还是靠在引擎盖上,目光从冷龙身上收回来,落回白西装脸上,声音依旧平稳。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有些奇怪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到底是谁找我事?”
话没说完。
口袋里,那部翻盖手机响了。
那铃声又土又响,是某种粗粝的电子合成音,混着一段刺耳的副歌。
李泉顿了一下,把手机掏出来,翻盖打开。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大嫂。
他看了那两个字大约两息,拇指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缩在喉咙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喷涌而出,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灼。
“阿泉?!我听说福义兴派人去扫你场,你是不是交代了?!你没事吧?!”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他没有受伤。但电话那头的这个女人,他名义上的大哥的老婆,问出口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有没有事”,是“你有没有交代”。
有意思。
“我没事。”他说,语气平稳,“冰麒麟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女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快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偷到九死神功了。”
李泉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就喺今晚。”那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在对着话筒吹气,“老大去城寨那边吃饭了,我趁他不在场子,偷偷摸进书房……阿泉,我明天就过来找你,咱俩一块儿跑路,直接躲得远远的!”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还是很低,那架飞机已经飞远了,只剩下尾迹云在缓慢地扩散,像一道被风撕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