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大嫂”两个字。
“大嫂”。这个备注,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存进去的。
原主和这个女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他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从这通电话的结构来看,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
李泉忽然在心里骂了一句,没忍住嘴角咧了咧。
妈的。
这是要三刀六洞啊?
“好。”他说,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答应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过来,我接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然后电话挂断了。
李泉把翻盖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起头,目光越过白西装的肩膀,和一直沉默地看着他的冷龙对上了。
冷龙也听得清清楚楚。以他的耳力,这通电话的内容一个字都不会漏掉。
他墨镜后面的那双冰蓝色的竖瞳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看着李泉。
李泉和他对视了大约半秒。
两人用那一眼交换了所有不需要说出口的判断,这种情况在普通世界或许可行,但在黄级强者的辐射下逃出港岛,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事。
这女人死定了。
在一个黄级高手眼皮底下偷功法书,还能活着打通这个电话,不是她运气好,是对方故意让她偷走的。这通电话,这个“大嫂”,就是下一个陷阱的引子。
冷龙的脸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白西装站在两人之间,感觉自己被完全忽略了。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努力想恢复几分公事公办的模样。
“李泉。”他说,声音比刚才沙哑了几分,“这一次的事,我就当没看见。但你给我记好,下次别再闹出人命。不然就算是上头,也不会给你留半点情面。”
李泉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没说话。他对这些港英遗留的狗,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下次再伸狗爪就剁了。
白西装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冲锋车那边走去。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几分。
“收队!”他喊了一声。
几个警察如释重负,合上笔记本,收起警戒线,发动车子。冲锋车的红蓝灯熄了,引擎轰鸣着,一辆接一辆地驶离巷口。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看热闹的街坊还站在警戒线外没散。警戒线还没撤,但也没人再去拉它,几个还站着的军装警回头看了李泉一眼。
眼神里头不是感激,是那种不想惹事又不得不忍着的憋闷,还有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量挤出句“大圈仔”。
李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把烟叼回嘴里,烟雾从嘴角飘出来,升腾,扩散,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
冷龙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墨镜后面的竖瞳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人影,随即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李泉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过身,朝楼里走去。
两人并肩穿过那条窄巷,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走进楼里。
这栋楼不高,只有七层。
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瓷砖,被多年的雨水和油烟浸得发黄发灰。楼下的卷帘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纸箱和塑料筐。
三楼以下是擂台区,梯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塑料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龙城仓储”。
这里的仓库和普通意义上的仓库不是一回事。
从二楼楼道上经过时,李泉的目光穿过破了个大洞的那面墙,能看见几条贯穿三层楼的粗大工字钢横梁。
横梁上还焊着从一楼货梯一直延伸到二楼平台的钢轨,轨道的尽头是一个生铁铸的绞盘,绞盘上的钢缆直直垂到一楼地面,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钩。
当年这栋楼是码头上最大的冻肉仓库。整扇的猪半边牛从货梯拉上来,铁钩一钩,顺着钢轨推到冷库里。
后来码头搬了,冷库荒了,这栋楼被李泉这个位置的前任大哥用极便宜的价钱盘了下来。
钢轨没拆,绞盘没卸,底下改成了擂台,铁笼擂台。
从二楼楼道往下看,能看见一楼正中央那个八边形的铁笼。铁笼的边框是手指粗的钢条,每一根都焊死在水泥地里的钢板上。
笼门朝南开,门上挂着一把大得离谱的铜锁。铁笼外围了一圈折叠椅,地上铺了层塑胶垫。
仓库后面那条巷子里,赌档明晚开局。而仓库对面隔着一整片水泥空地,那栋顶上摞了三层违章铁皮屋的建筑群落静默耸立着。
九龙城寨的外墙就是一道灰扑扑的老式唐楼外墙,墙面上爬满了粗细不一的管道。
煤气管、自来水管、排污管、不知是谁从哪接过来的电缆,缠在一起往上爬,爬上窗台,爬过空调外机,爬过头顶密密麻麻的晾衣竹竿,爬进更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通往城寨内部的那条路叫龙城路。路宽不过三四米,两侧的楼宇越往上越向中间倾斜,把天空挤成一条细长的灰缝。
抬头往上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违章建筑,从三楼开始就再也没有直射阳光能照到地面。
那条路里头藏着多少杀过人的人,李泉不用进去也能猜个大概。
只是他对面那栋楼里,也有一个擂台。规模比他这边大,阵仗比他这边足,看客比他这边多,油水自然也比他这边厚。
隔着一条脏水沟,两栋楼的擂台互相对望。他的场子,龙城路里面的场子。
一家生意不好不坏,偶尔有散客。另一家则是整个九龙城寨里赌盘最旺的擂台之一。
几根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亮着,把这间大约四五十平米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墙壁上贴着深灰色的吸音棉,地面铺着黑色的橡胶地垫。
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木头办公桌,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和几件杂物,还有一个积满茶垢的搪瓷缸。办公桌旁边,王五爷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
他刚到这个世界没多久,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那双手,虎口的老茧厚得像一层角质。
靠墙角的位置并排坐着两个人。
一个梳着三七分油头,白衬衫领口被扯歪了,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眼睛周围一圈乌青还没散干净,正低着头用手背反复蹭鼻尖。
另一个头发剃得极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外套,他一直在用右手拇指搓左手虎口,像是要搓掉一块看不见的脏东西。
王五爷站在他们面前。
他双臂抱在胸前,那件从主世界穿来的夹克已经脱下来搭在旁边货架上,只穿了件灰扑扑老式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
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对走进来的李泉点了点头。
“辛苦了。”李泉说。
王五嗯了一声。“就是问清楚。这两人在楼下放风,冰麒麟死了他们不敢回城寨,也不敢跑远,被溜进巷子里捉的。”
“条子那边的情况问得七七八八。福义兴这把火是龙城路里那家擂台点起来的。你这个场子这几个月赚了不少,他们眼红。”
“那个死鬼冰麒麟是福义兴双花红棍,在城寨里也算排得上号。龙城路那家擂台出钱,福义兴出人,一起动手。”
王五停了一下。
“至于条子这边,你上面那个大哥,姓邓的,实力强,有压寨的本事,问题是他也太有压寨的本事了。条子不想忍了,所以借福义兴这把刀剪他的羽翼。你才是羽翼。刀落了,大哥就是孤家寡人。”
李泉听到这里,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点上。
烟雾在日光灯管的嗡鸣声里缓缓上升。
冷龙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臂抱胸。墨镜没摘。
“张承恩呢?”李泉忽然问。
王五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不是担心,是那种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的停顿。
“跟那兄妹俩去夜市了。”
李泉把烟夹在指间,摇了摇头。倒是挺闲的。
然后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手机在金属桌面滑了一段,碰到一把扳手才停住。
屏幕朝上,那两通通话记录还亮着,最上面一行是小字:大嫂。
他把手机推给王五。“大嫂。”
王五低头看屏幕,眉头挑了一下。那张一贯严肃到几乎刻板的脸上,此刻嘴角那个弧度既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笑,但忍是忍不住的。
他抬起眼,用一种比平时慢了半拍的语气反问:“你、大嫂?”
“不是我大嫂,界海给的身份的大嫂。”李泉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烟灰弹在一个空了的机油罐盖子里。
“是她自己说的,要偷九死神功,要跟我逃出升天,去泰国。”
王五听着,然后他明白了什么。“至少黄级高手的眼皮底下偷功法书活不下来的。这通电话是陷阱,给你留的。”
这句话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不是疑问。他只是把事实说出来。
李泉点了点头。“九成是。我去了,就是下一场杀局。我不去,明天道上就会传李泉是缩头乌龟,往后哪还有生意,哪还有人敢跟我做买卖。”
地下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另一个灯管的整流器也开始出现问题,日光灯光一阵明一阵暗,把货架上的影子反复拉长又缩短。
李泉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嘬了最后一口,把烟屁股丢进机油罐盖子里。红色的火星淬在黑色机油残渣里,一闪而灭。
“从头到尾,这个位置这个身份,先是被扔在仓库等死。不死。然后上面通知条子,让福义兴大摇大摆来扫场。还不死。那帮条子急眼亲自到场,话里话外就是降罪。”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眼前几人。
“现在电话来了。一个没本事从黄级高手眼皮底下偷东西的女人,告诉我她得手了,让我去接她。去,是陷阱。不去,是乌龟。”
他把烟盒从桌上拿起来,揣回夹克口袋里。
“有人把每一步都算好了。从福义兴砍人,到条子到场,再到大嫂偷书,不是一环扣一环,是一环没死后面还有无数个环。”
他顿了顿。
“我不想陪下棋的人坐在同一张棋盘前。他要收网,我就把整个网烧了。”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三部手机上。“现在我只要这个场子安安稳稳转半年。赌盘档本身就是吸金窟,加上功法获取方式独特,杀一个黄级就爆一本,对一个世界来说,这叫做规则优势。不用这半年把这里的资源吃掉,那是暴殄天物。”
他直起身。
“所以我决定掀桌子。”他看着面前三人。
“第一个,那个当大哥的。我和冷先生去赴大嫂的约,送上门就是最好的机会。看看什么成色,能谈就让他闭嘴退场,不能谈就让他永远闭嘴。”
“第二个,条子。保护伞也好,穿同一条裤子也好。今晚他们默认福义兴对我们动手,亲眼看见死了自己人还不敢进九龙城寨抓,那只要我们不闹出码头上机枪扫射的乱子来,他们就不会真管。”
“第三个。”把指间的烟头直接摁灭在还没干透的血渍上。
“龙城路那家擂台。不会那么容易消停。半年之内,再来一次,场面就不好看了。他们不用过来,我去,迟早的事。”
“第四,九龙城寨,能扎进去半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