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议事到此为止,诸位各自回府,静待军令。”
谋士们纷纷躬身行礼,齐声应道:“属下遵命。”
众人依次退出正堂,堂内渐渐只剩下袁绍一人,立在烛火之下。
众人鱼贯退出。
袁绍独自坐在堂上,望着空荡荡的大厅,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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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将军府,田丰和沮授并肩而行。
田丰脸色铁青,一路没有说话。沮授见他这样,叹了口气:“元皓兄,还在想方才的事?”
田丰冷哼一声:“许攸那厮,简直胡言乱语!他懂什么打仗?就知道在主公面前邀宠献媚!”
沮授摇摇头:“许攸此人,向来如此。主公也知道他的为人,只是有时被他几句话说到心坎上,就顺着他的意思走了。”
田丰站住脚,看着沮授:“公与,你说主公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咱们说的是正理,他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沮授沉默片刻,轻声道:“元皓兄,你还不明白吗?主公听的,不是谁有理,是谁的话顺他的心意。”
田丰一愣。
沮授继续道:“这次出兵,是主公自己定下的。咱们当初劝他不要打,他不听。现在败了,他心里其实比谁都难受。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每说一句‘咱们不该主动出击’,就是在说一句‘主公当初的决定是错的’。主公能爱听吗?”
田丰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沮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元皓兄,我知道你是为冀州好,为主公好。可是,有些话,得分时候说,分场合说,分人说。主公现在正难受着呢,你这时候说这些,他听不进去,反而会觉得你是在落井下石。”
田丰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公与,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沮授摇摇头:“也不是你想得简单,是你太直了。直有直的好处,但也有直的坏处。你我为主公谋,自然是盼着冀州好。可主公不这么想,他觉得咱们是在驳他的面子,是在拆他的台。这就难办了。”
田丰苦笑一声:“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沮授想了想,轻声道:“等等吧。等主公想通了,自然会明白咱们说的是对的。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会惹他生气。”
田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与沮授一同向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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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里,许攸和郭图也并肩走出。
许攸一脸得意,捋着胡子,笑道:“田丰那个老顽固,就会说些丧气话。什么只能防守不能进攻,呸!要是只会防守,还打什么仗?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郭图笑道:“子远兄说得是。主公明鉴,不会被他们蛊惑的。”
许攸哼了一声:“明鉴?主公要是真明鉴,当初就该听我的,直接打过去。什么刘靖主力在辽东,后方空虚,早打早好。非要等来等去,等到人家收拾完公孙度,腾出手来,那才叫晚了。”
郭图点头道:“说得是。不过这次虽然败了,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探出了刘靖的虚实。日后真要打起来,也有个准备。”
许攸瞥了他一眼,笑了笑:“公则兄这话,倒是稳妥。不过依我看,刘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良家子出身。主公四世三公,冀州百万之众,世家大族纷纷来投,耗也能耗死他。田丰那贼子,就知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要不是主公念他有些功劳,早就……”
他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郭图会意,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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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都城,坐落在冀州北部,距幽州界不过百余里。
这是一座古城,城墙是夯土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但城池不小,能容纳数万兵马。城北是一片平原,往北走,就是幽州的范阳、涿郡。
颜良带着残兵,走了五天,才到信都。
高览已经在等着了。
高览这人,年纪比颜良小几岁,也是袁绍手下的老将。他为人稳重,不像颜良那样勇猛,但做事稳妥,从不冒进。袁绍让他来接替颜良,也是看中他这一点。
颜良在城外见到高览,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罪将颜良,见过将军。”
高览忙扶起他:“颜良兄,不必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
颜良摇摇头,打断他:“高将军不必安慰我。败了就是败了,没什么好说的。这万余残兵,就交给将军了。”
高览看着他,叹了口气:“颜良兄,主公那边……”
颜良摆了摆手:“我知道。削职为民也好,降为校尉也罢,都是我应该受的。将军不必多说。”
高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好,你且先歇息几日。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颜良拱了拱手,带着亲卫,向城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高览。
“高将军,”他轻声道,“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览一怔:“请说。”
颜良沉默片刻,缓缓道:“刘靖手下那些人,不好打。那个叫黄忠的,还有那个叫徐庶的,都是硬骨头。日后若是主公再让将军出兵,将军……千万小心。”
高览看着他,点了点头:“多谢颜良兄提醒。我记住了。”
颜良没有再说话,转身向城里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瘦。
………
邺城,州牧府
袁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幽州的山川城池,画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那张地图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门外有侍者听见动静,小声问:“主公?”
袁绍没说话。
侍者不敢再问,悄悄退下了。
袁绍靠在榻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田丰的话。想起沮授的话。想起许攸的话。
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可他就是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不想承认自己错了。
可事实摆在眼前,两路出兵,两路败绩。
一万多人,就这么没了。
刘靖的主力甚至不在,打的只是他的偏师。
这让他怎么面对天下人?
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恭敬,背地里会不会说他是四世三公的后人,却连个边鄙武夫都打不过?说他兵多将广,却只会打败仗?
他越想越气,猛地睁开眼睛,一拳砸在案上。
“刘靖……”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夜色渐深,堂内灯火昏黄,映得袁绍面色愈发沉郁。
他在堂中负手踱了许久,连日战事不顺,心中积了一团化不开的烦躁,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再无半分平日的威仪气度。
眼见时辰不早,他终于停下脚步,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打算暂且回内堂歇息,将这满心烦乱暂且搁置。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叩门声,声响打破了帐内的寂静,也瞬间点燃了袁绍本就压抑的怒火。
“何人在外喧哗!”袁绍猛地回头,声音冷厉如冰,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夜深人静,竟敢惊扰本公歇息?”
帐外的侍从被这一声喝问吓得一哆嗦,连忙压低声音,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回……回主公,辽东加急信使刚到!”
“辽东?”
这两个字入耳,袁绍周身的戾气骤然一收,原本疲惫阴沉的神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待。
辽东的消息,那就是刘靖与公孙度之间的战事有了结果。
他精神猛地一振,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原本微垂的眼眸骤然亮起。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