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神色平静,目光望向帐口:“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短褐、面色惶急的辽西小吏被亲卫带入帐中。此人进门便拜倒,头颅深深低下,不敢抬头仰视,姿态恭谨,却难掩眉宇间的慌乱,指尖微微蜷缩,显是心中极为不安。
刘靖端坐主位,玄色战甲在灯火下泛着淡淡冷光,他并未动怒,也没有故作威严,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你是严纲帐下何人?”
使者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回……回明公,小人姓张名顺,乃辽西郡门下小吏,奉严纲将军之命,前来拜见。”
刘靖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声音微沉:“前日本将遣使入城,劝严纲罢兵归降,保全一城军民,他非但不从,反而恶语斥回,甚至刀兵相向。如今本将兵临城下,朝夕可破此城,他反倒遣你前来请降,不觉得太过突兀了吗?”
名唤张顺的使者身子一颤,连忙语速极快地解释:“明公息怒,明公息怒!此前严将军并非不愿降,实是军中将士多有固执之辈,又念及旧主恩情,不敢轻言归降。可如今明公大军压境,辽西已成孤城,内无粮草储备,外无半分救兵,城中军民早已人心惶惶,将士再无战心。”
“严将军眼见再战下去,只会徒增死伤,令满城生灵涂炭,这才压下众议,决意归降,只求明公能保全辽西官吏将士与百姓安危,小人敢以性命担保,此番绝非虚言!”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情状恳切,若是寻常将领,恐怕早已信了几分。可帐中之人,皆是久经沙场、深谙人心之辈,只觉这番话处处透着刻意,反而更增疑虑。
刘靖静静看着伏在地上的张顺,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严纲能识时务,顾全大局,倒也算没有执迷不悟。”
“你回去转告严纲,本将可以接受归降。你即刻让他开城,束军待命,不烧粮草,不扰百姓,本将保证,辽西全城军民秋毫无犯,官吏照旧任职,将士不予追究。至于严纲本人,归降之后,本将表奏朝廷,封他为辽西郡都尉,依旧统领旧部,镇守疆界,俸禄爵位,一概从优。”
张顺伏在地上,肩头微微一顿,连忙再叩首,语气急中带怯:“明公……明公宽限。城中事急,并非小人推诿,只是严将军麾下尚有数员部将心性顽固,一心要死战效忠公孙瓒,若此刻便仓促开城,恐内部当场兵变,反倒害了军民。还望明公容我回城一日,待我劝说稳住众人,明日一早,定然开城请降,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刘靖听到这话,心中已然了然。
帐内众人顿时更加警惕。典韦浓眉一竖,便要出声,被刘靖一个眼神轻轻按住。
刘靖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全然不疑:“既然城中军心未稳,强行开城徒增内乱,那本将就给你一日时间。你回去告诉严纲,明日日出之后,本将在营前等候他开城出降。若是明日午时一过,城门依旧不开,便休怪本将挥军攻城,玉石俱焚。”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多谢明公宽容!”张顺连连叩首,额头几乎磕出红印,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小人这就回城,全力劝说,明日必定不负明公所望!”
刘靖淡淡挥手:“去吧。”
张顺如蒙大赦,弓着身子倒退数步,这才转身快步退出大帐,片刻之后,帐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朝着辽西郡城疾驰而去。
待使者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帐内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上前。
周泰亦是满脸焦急:“主公,严纲死忠于公孙瓒,绝无归降之理!他所谓部下不服,全是托词,目的就是让我军松懈!”
蒋钦抱拳道:“主公,末将愿亲率部众加强营防,今夜全军戒备,以防不测!”
赵云上前一步,神色凝重:“主公,那张顺言辞看似恳切,却处处透着算计。要求宽限一日,便是要趁夜准备,伺机而动。依末将所见,今夜敌军必来劫营。”
众人七嘴八舌,皆是忧心忡忡,唯有贾诩依旧垂手静立,双目微阖,仿佛早已将一切看得通透。刘靖看着帐下诸将,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从容而了然,没有半分意外。
“你们都能看出其中蹊跷,难道本将看不出来?”
轻飘飘一句话,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典韦愣了愣,挠了挠头:“主公……您既然知道有诈,为何还要答应他?”
赵云微微皱眉,沉声问道:“主公,末将还有一事不解。这诈降劫营之计,破绽如此明显,算不得高明。严纲久在军中,也打过不少硬仗,为何会铤而走险,行此看似不智之举?”
刘靖目光微落,轻声叹道:“很简单,不是他蠢,而是他早已没有别的出路。孤城被围,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战死是死,投降背主失节,他别无选择。诈降夜袭,是他唯一能搏一线生机的路。”
众人闻言尽皆默然,心中顿时通透。
刘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贾诩,语气轻松:“文和,你来说说,严纲此番所谓归降,究竟是何用意?”
贾诩缓缓睁开双眼,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而了然的笑容,声音沙哑平缓,却字字清晰,直抵要害:“主公明知故问。”
“严纲此人,性情刚烈,执于旧恩,主公前番遣使劝降,他断然拒绝,言辞倨傲,可见其心从未有过半分归顺之意。”
“如今孤城难守,粮草将尽,他不忧反喜,不战反降,时机太过蹊跷,理由太过堂皇,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属下断定,他绝非真心归降,而是诈降。”
“他料主公接连大胜,军心骄怠,又得辽西主动归降,必定放松戒备,便想借这一日缓冲,连夜整军,趁夜劫营,直冲我中军大帐,妄图一战击溃我军主力。”
“辽西城池狭小,死守必亡,唯有奇袭,才有一线生机。他胜,则可重据辽西,切断幽州与辽东通道,静待公孙瓒援军;他败,不过是一死而已。对他而言,这是一场有恃无恐的豪赌。”
“他赌的,就是主公轻敌。”
帐内诸将恍然大悟。
刘靖仰头大笑,声音爽朗畅快,传遍整个大帐:“说得好!文和知我心,英雄所见略同!”
“严纲自以为算无遗策,想用小小诈降之计蒙蔽本将,实在是可笑至极!他想夜袭,想劫营,想绝地翻盘,那本将就成全他!”
“我便给他布下天罗地网,让他有来无回!”
笑声朗朗,战意昂扬,帐内诸将原本的忧虑一扫而空,尽数化为满腔热血与战意。典韦握拳低吼:“主公妙计!今夜定要让这贼子葬身营中!”
周泰、蒋钦齐声请战,士气高涨。赵云银甲生辉,抱拳道:“主公,请下令部署,末将愿领兵伏击,生擒严纲!”
刘靖笑声渐收,神色骤然变得凌厉如刀,目光扫视全场,一道道军令清晰而果决地传出,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典韦听令!你率本部一千精锐,埋伏于大营东侧密林深处,全军衔枚禁声,战马裹蹄,不见火光号令,不许轻动。待敌军冲入大营,你部即刻从侧翼杀出,截断其退路,不许一人一骑逃回城中!”
“末将遵命!”典韦轰然应诺,气势震天。
“周泰听令!你率一千五百步卒,埋伏于大营西侧壕沟之后,布设拒马、铁蒺藜,敌军一入伏击圈,立刻封堵营门,结成长矛阵四面合围,务必将其困死在营中!”
“末将遵命!”周泰沉声领命,神色肃穆。
“蒋钦听令!你率八百弓弩手,分据营寨四角高墙、望楼之上,火箭、强弩尽数备足,待敌军进入腹地,便听号箭万箭齐发,先挫其锋芒,乱其阵脚!”
“末将遵命!”蒋钦躬身退下,即刻准备。
“赵云听令!你率两千精锐铁骑,埋伏于大营后方高地之上,你为全军锋锐,待敌军陷入混乱,你便率军正面冲阵,直取严纲主将大旗,务必将其生擒,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