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我听说过,张虚灵曾是他的护道者、引路人……不成想,他居然一声不吭,成了气候。恐怕论实力,已不逊色我多少了。”
然后就是这分神的刹那,鳌铭心神摇曳,大脑一白,继而整个人放松的瘫软在软榻之上,长出一口气,仿佛连日积压的郁结都在这一瞬间倾泻而出。
龙女抬起头,擦擦嘴角汁水,见鳌铭依旧眉头稍皱,似乎难掩心中忧虑。
龙女忽然开口道,
“道子,奴婢以为,不妨拉拢示好陈顺安,许诺好处,引为援兵。”
鳌铭睁开眼,看着她。
“陈顺安既有炼水之能,又能驱使神将妖兵,若能将此人拉拢过来,何愁物资不济、战事不利?”
“只一人,可敌千军万马,届时,便可免了道子您困守中帐之苦,自可逍遥而去,让那裴翊知晓您的厉害,也免得旁人再嚼舌根。”
龙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此言一出,鳌铭顿时迟疑心动起来。
他坐直身子,目光闪烁,沉吟片刻,道,
“可是,那陈顺安也是个怕死的,岂肯到这前线来帮我?”
“无妨。”
龙女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奴婢可当个说客,替道子您去游说此人。奴婢自小生长在云梦大泽,熟悉水性,水脉走向、鱼虾习性、潮汛涨落,无一不精。陈顺安精于炼水,想来与我颇有共同言语。奴婢去说,总比旁人强些。”
鳌铭闻言,眼中渐有亮色。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忽而站定,转向龙女,欣然道,
“好!就依蕊儿所言!若他能为我所用,何愁大事不成?没了张虚灵,我鳌山道院还有陈顺安呐!”
“蕊儿你果然是我的贤内助啊!!”
帐外,晚风习习,将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大运河的水面上,隐约可见几道遁光掠过。
龙女立于岸边,解下外衫。
月光照在她身上,肌肤如玉,隐隐有光华流转。
忽然,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身形猛地一沉,没入水中。
水面翻涌,白浪翻滚,一团刺目的白光从水底迸发,将整片水湾照得如同白昼。
白光敛去。
一条白蛟破水而出。
那蛟龙通体雪白,身长三丈有余,鳞片如银,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白蛟在水中轻轻一摆尾,龙躯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水面,便朝武清县而去。
“大渎龙君?究竟是巧合,还是爹爹所言并非虚假,我龙族并非只是给仙家们驾车拖辇的畜生,在远古之时,亦有四海龙王、五方龙神,可行雨布泽,司掌天地灵炁……乃神祇也。”
……
……
大运河,葬海。
江涛滚滚,灵机动荡。
那一片烟波浩渺,瘴气氤氲,寻常修士莫说靠近,便是远远望一眼,也觉得心神不宁。
张虚灵一身是血,脸色蜡黄的看着那葬海,却不曾靠近,反而与那片朦胧水域拉开了距离。
葬海辽阔,数百年前那两位在此斗法的【道基】真人,至今仍以某种玄妙的方式影响着此地。
若是贸然闯入,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其中,迷失方向,葬身其中。
而在张虚灵的颅中玄光感知里,葬海深处充斥着两股位格高远、意境截然不同的力量。
一者,乃【土润溽】,乃大暑第二候,化秽为清,化旧为新,化死为生,透露着一股阳中藏阴,盛极而衰的意象。
另一者,便是【泽腹坚】,大寒第三候,阴寒至极,万物蛰藏,生机断绝,为阴中抱阳,否极泰来之象。
两种法脉,本就当属大暑与大寒之间,堪称天地间最不相容、最矛盾的存在。
土润溽之炁欲蒸腾化育,水泽腹坚之炁欲凝固封藏。
两者稍一碰撞,便几有天崩地裂,勾动天雷地火之势。
葬海数百年前,本是一处水域湛蓝、鱼产丰富的宝地,唤作东升泽。
常有仙人在此隐居,结庐江畔;也有渔民在此撒网,出入莲花池中。
可如今,这片水域在两股法脉余韵的碰撞下,早已沦为废土恶地。
修士进入其中,极易迷失方向,哪怕驾驭遁光闷头朝一个方向疾行,落在旁人眼中也是歪歪扭扭,说不得会回到起点。
分明是水泽,却如乱洋海一般,稍不注意便会葬身其中,故而改名为“葬海”。
“圣朝538年,岳琪真人击杀寒华散人于东升泽,以【土润溽】强吞【泽腹坚】,使火同冰、生并死,阴阳济济……
继而于圣朝539年求金成功,突破【金丹】境界,入主【青冥洞玄道】,更改道讳为【离明化生道】。”
“我鳌山道院,受【离明化生道】管制调令,已有整整五百年。”
张虚灵默默回忆着宗门中有关此处的秘辛。
没错,导致东升泽沦为葬海的,便是五百年来,圣朝唯一诞生的金丹真君,岳琪真君。
【泽腹坚】这一法脉,自寒华散人陨落后,便再无修得三道神通的【道基】巨擘。
甚至由于【土润溽】强吞【泽腹坚】的缘故,不仅导致每年大暑节气,圣朝各地,都会离奇干旱,光打雷不下雨,酷暑难耐。
更让【泽腹坚】这一法脉的功法,尽皆归入【离明化生道】之中,对应的修士,也成了壮大、托举【土润溽】的养料。
甚至有“岳琪真君头上立,泽坚金丹不得出”的说法。
江涛滚滚,葬海中灵机动荡。
张虚灵脚踩遁光,在此停留良久,却再无任何追兵杀来。
他回头,看向那广袤天地,悠悠九天,叹了口气,
“可惜了,没人再上钩了么?”
“大伙儿怎么就不信我,马上就会死掉呢?就剩一招,就能把我斩杀的……”
张虚灵有些无奈。
废话,鱼塘里的鱼都被他网干了,哪还有鱼上钩?!
现在八百里公馆中,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还愿意相信张虚灵身受重伤。
哪有人分明一副快断气的模样,结果还大杀四方,一次次反杀来犯的?!
这瘪犊子果然使坏呢!
不愧是太玄芝灵峰的!
张虚灵嘴角微微翘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法力运转,体内灵炁如潮水般涌动,那副气息奄奄的模样顿时褪去。
蜡黄的脸色渐渐恢复红润,散乱的衣袍也随之一振,恢复了整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