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晚上还在琢磨,这李子文到底是闹着玩还是真有门道,
结果人今天就站到跟前了。
“汤先生,”李子文把手里的提包放下,眼神恳切,
“我确实打算研究一种抗菌的药。不是中医那些丹方膏散,是化学合成的,能杀细菌的那种……”
汤瑞昭没接话,四目对视,等到对面说完。
才停顿了几息,抬起眼皮,
“李先生,我不瞒您。我在协和学了三年细菌学……欧洲美国那些论文,能找着的我都看了。现在全世界多少实验室在做这个方向,什么结果,我多少知道一些……
您说的抗生素,也就是化学合成药…德国、法国、英国也都在做…可没有什么太大的成效,这条路或许就是错的……”
“汤先生,”李子文开口,声音慢下来,“您知道萨尔佛散吗?”
萨尔佛散!
作为一名医学生,汤瑞昭愣了一下
大名鼎鼎的梅毒特效药,简直就是如雷贯耳。
“汤先生,您应该比我清楚,萨尔佛散就是有机砷化合物,虽然副作用大,但是能选择性杀灭梅毒…那就说明这条路是可以走下去。”
“可是…可是就连英国,美国这些实验室都没有……”
“他们不行,并不代表我们也不行…!”
汤瑞昭被李子文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
“他们不行,并不代表我们也不行”……
这话他从来没听人说过。
在协和这几年,读的都是洋人的论文,用的都是洋人的器材,连实验室里贴的操作规程都是英文的。
潜移默化间,似乎已经习惯了那个顺序
洋人先做,咱们跟着学。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
洋人没做成的事,咱们也可以试试。
“李先生,”汤瑞昭缓了缓神,脸上带着苦笑,和一丝对现实的无奈
“您这话在理。可做研究,不是只是嘴上说的……就像刚才提到的萨尔佛散,那是埃尔利希试了六百多次才试出来的。”
说着,汤瑞昭的语气不由的加重了几分,
“六百多次——得多少经费?多少时间?多少人力?……可咱们国内……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所以,我才打算出国…去美利坚……”
李子文没急着反驳,只是从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汤先生,您先看看这个…如果看完了,还决定出国,我也不拦着您。”
汤瑞昭疑惑地接过来,拆开信封,里头是一份手写的章程
“东北制药社筹备概要”。
他往下看,看见了三个名字
张学良、冯庸、李子文。
名字上头,盖着两枚鲜红的印章。
他的目光在那两枚印章上停住了。
“张学良,冯庸……”
汤瑞昭抬起头,声音有些不确定,“他们也参与…”
“对。”李子文点了点头,“章程里写明白了,张少帅出地皮,冯先生出设备……制药社设在奉天,厂房已经在盖了。
而且德国订购的反应釜,下个月就能到津门港。”
汤瑞昭看着手里的章程,此刻心中有些意动。
张学良…冯庸
如果真有这两个人的背书,再加上李子文…全国闻名的大文豪。
或许,真不是小打小闹…
见得汤瑞昭还是犹豫。
李子文赶紧趁热打铁,
“汤先生,我们这段时间会专门在国内外,聘请大批生物学,医药人才…如果您愿意,制药社也可以为你组建研究团队,至于设备,资金不用担心…而且不论是我,还是张少帅,绝对不会干预研发过程…”
“李先生…”汤瑞昭把章程轻轻放回桌上,眼中带着疑惑,
“…全国的学生物学,病毒学的不少…可偏偏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认为…只有你能把它搞出来。”
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汤瑞昭…
想想未来
正是在他的主持下,研发了国内的第一批临床级青霉素、第一支狂犬疫苗、第一支白喉疫苗、第一支牛痘疫苗……
可以说华夏是微生物科学的奠基者,
被誉为“东方巴斯德”……“疫苗之父”。
如果这样的人,都成功不了的话。
那李子文还真的想不出其他人了。
“不瞒您说,”
看着李子文不似作假的表情…
面对如此的条件,汤瑞昭说一点不动心,那是假的。
“…这药要是真能做出来,那是天大的好事。可问题是……怎么下手?从哪儿下手?外国人做了多少年……咱们一上来,连个方向都没有,总不能瞎猫碰死耗子。”
“汤先生,你再瞧瞧这个。”
说着,李子文从提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这回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写字,
只标了两个铅笔字样。
“磺胺”
汤瑞昭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
眉头就皱了起来,虽然有些简单,粗略,…但是关键地方。
还是能看懂的,
“对氨基苯磺酰胺……”轻轻念了两句后,抬起头,“李先生,这是您写的?”
“我翻了不少资料,也请教了一些专家…胡乱琢磨的。”
李子文说得轻描淡写,
“德国人那边,一九零八年就合成过这个化合物,但他们拿它当染料用,没往药上想……我琢磨着,这个结构,也许能跟细菌的叶酸代谢搭上关系。”
汤瑞昭的眼睛亮了。
叶酸代谢——这个词他熟。
细菌要生长,必须自己合成叶酸。如果有一种化合物能阻断这个合成过程,细菌就活不了。
汤瑞昭低下头,神色激动,把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每一行字都认得,
仿佛打开了一扇他没见过的门。
“李先生,您真是个天才!”
过了十几分钟后,平复下心情的汤瑞昭,抬起头看着李子文,眼睛闪过好奇,探究。
“李先生,您是写书的,怎么……怎么懂这些?”
李子文沉默了一瞬,紧接着笑了笑。
“汤先生,有些东西,看书也能看出门道来。再说了,”顿了顿后,“我也不过是胡乱琢磨……这法子成不成,得试了才知道。可我一个人试不了——我需要您。”
汤瑞昭这次没有没说话。
一个写文章的…胡乱琢磨
竟然比自己一个专业医学生…还要强…
突然一种,读书读到狗肚子里的感觉。
“李先生,”许久汤瑞昭抬起头,带着决绝,“你说这药,最快多久能成?”
“运气好,一两年。运气不好,三五年。但方向对了,总能成。”
“好!”
汤瑞昭深吸一口气,猛然站起身。
他走到书桌前,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信封…
哈佛的录取信。
信封已经有些皱了,显然是被拿出来看过很多遍。
抬起手,把那只信封往桌上一放。
“李先生,”声音有些哑,“我这进修生,还没结业。跟您做这药,往后这几个月,协和这边,得请假。……请假就得有理由。”
“我来想办法…让少帅给打个招呼。”
“还有,哈佛进修事情推迟一年……制药社,章程有了,设备有了,方向也有了——就差人手。那我算一个。”
听见这话…李子文笑了。
这趟没有白来,…制药社头号目标终于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