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
“先生,申市那边动了。”
老谢放下手里的电报,低声说道,
“实业银行传来的信,津门支行的三十万,昨天下午被调去总行账房。赵丰年亲自签的字,理由是‘临时周转’。”
李子文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继续写下去,头也不抬。
“三十万?就这?”
“不止。”老谢摇头,“明面上储备金几十万,这段时间早又被他拆得七七八八。姓钱的伙计说,公债已经涨了两波,赵丰年赚了十来万……现在他想自己坐庄炒公债”
“坐庄?”李子文轻笑一声,终于抬起头来,“他拿什么坐庄?”
“拿命。”老谢难得说了句玩笑话,
“赵丰年最近跟‘信交联合’的人吵了一架,嫌日本人抽成太高……自己搭上了交易所的一个经纪人,想绕开日本人单干。资金缺口太大,就把能动的全动了——包括那笔冯庸的资金。”
“冯庸”二字咬得重了些。
李子文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
没想到赵丰年利令智昏
真的连冯庸的钱都敢动…
良久,才又接着开口,“赵家那边呢?”
老谢答道,“赵家大少爷,赌场舞厅照去,五姨太照会。咱们的人递了话,说赵家骏最近手头宽裕,赏了下人不少钱——估摸着是从五姨太那儿拿的。”
李子文点点头,目光深邃。
“还有,就是最近证券所,有人像是故意放了风声出来,说洋人近期要撤资,市面会有一波震荡”
“姓钱的听赵丰年亲口说过,只要再涨三天,他就清仓,把挪用的钱全填回去。”
“三天?”李子文笑了笑,
老谢望着他,刚要开口,欲言又止。
李子文明白他在想什么。
“你是担心,万一他真的全身而退?”
老谢没说话,算是默认。
“谢哥,”李子文看着老谢,声音淡淡的,“你知道公债这种东西,最怕什么吗?”
“跌?”
“错。”李子文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公债最怕的,不是跌——是人心不足。”
停了片刻,继续说道:
“赵丰年这种人的毛病,不是贪,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日本人让他赚了钱,他觉得日本人傻,自己能耐更大。他现在想的不是全身而退,是趁着还有机会,再多捞一把。”
“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子文打断他,“你想想,他挪了多少钱?四十万储备金,加上这三十万军饷,七十万进去。公债这种东西,涨的时候是纸,跌的时候也是纸。他要是真想收手,明天就该清仓——可他舍得吗?”
老谢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公债,股票,期货这东西…
多少人都栽到这个上面。
常凯申…牛顿…马克吐温…
甚至伟大的革命导师,马克s-也曾拿着600英镑投资英国股市,最后破产而归。
想想重生以前,
股市里那一茬又一茬韭菜…
……
“那咱们……”
“不急。”李子文坐在书案前,重新拿起笔,“让他再涨一段时间。”
别看着如今公债行情不错
但是自己记得,
等到一个多月后,申市惨案爆发之后…
债市停盘…价格下跌…
到时候储备金不提,就是冯庸的这三十万,看他拿什么还!
日本人
东北军…
哪一个是好惹的!
低头抽出一张信纸…笔走龙蛇之后,递了过去,“遣人回津门,送到冯五哥的手里。”
老谢接过信,怔了一怔。
“先生这是……”
李子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三十万暂时用不到,就让五哥在实业银行存着把……等到赵丰年把那三十万花干净了,再去取钱。你想想,张家和冯家的钱被一个申市老头儿挪去炒公债,你说说结果会怎么样!”
老谢倒吸一口凉气,
那留给赵丰年的,除非把钱拿出来,
否则只能死路一条。
不是死在日本人的手里,就是死在东北军的枪下。
“只是,若张学良和冯庸知道了咱们…?”
老谢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怕事情败露,冯庸再迁怒到李子文身上。
“钱不是我让五哥存到实业银行的…”李子文轻声的回道,语气中带着笃定,“再者,即使这三十万赵丰年真的赔了…我也有办法让再挣回来。”
老谢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突然一声,让老谢停下脚步。
“对了,还有那个钱伙计,等这事儿了了,给一笔钱,让他离开申市。他要是不走,迟早被人挖出来。”
老谢点点头,推门出去。
……
“子文兄,这是要出门!”
清晨一早,刚要出门的李子文,正巧碰到从外面风尘仆仆回来的刘鸣九。
“刘哥,您这是干啥去了!瞧把你累的。”
“奉天那边发来的电报,老帅催着少帅尽快回去…”
说着刘鸣九拿着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如今孙先生的公祭就要结束,咱们公事也算完了,收拾收拾…明天一大早咱们就会津门!”
回津门!
李子文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回北平一趟,还有不少事情来不及处理…
到事到如今,也只能等下次回来再说。
寒暄了几句…
匆匆告别刘鸣九,汽车启动,直奔协和医院的方向而去。
站在协和医学院的灰墙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几栋中西合璧的建筑。
“进修生宿舍,东边那排平房,第三间。”
门房的老头儿打量了两眼,瞧着西装革履的,不像是一般人,便往里头一指。
“谢谢您嘞。”
李子文顺着门房指的方向,向前走了百八十米。
到了门口,抬手敲门。
里头静了几分钟,
门开了。
正在查阅文献汤瑞昭站在门头,手扶着门框。
“汤先生。”李子文笑了笑,看着眼前一身白大褂,口袋里插着钢笔,面容清肃的年轻人…
把手伸过去,“汤先生,冒昧来访,见谅。”
汤瑞昭下意识握住手,回过神来,“您是?”
“鄙人,李子文!”
“李…李先生…”汤瑞昭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封信笺。
“李先生…快…请进。”
进屋以后,打眼扫去
屋子不大,一张书桌一张床,墙角堆着几只木箱,箱盖上搁着培养皿和几本厚书。
窗台上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吊兰,叶片发黄,像是许久没人浇水。
李子文在书桌旁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而汤瑞昭往床边一坐,两人隔着一张堆满信纸的桌面。
“汤先生,在下来的目的,想必您也清楚!”
汤瑞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