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
草料胡同
“李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看着推门而入的李子文,原本还一脸憔悴的刘玉屏,刹那间,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现在,女师大怎么样了。”
如今进了八月,
张学良去了奉天,出任东北航空学校监督…和航空处队长。
如今还没回来。
因此在津门待了两天之后…李子文又风尘仆仆的赶到北平。
“前两天,杨荫榆叫来了军警,把校门锁了,断了电,并且宣布解散了大学预科甲、乙两部,国文系三年级,还有教育预科一年级。这四个班的学生,一律被开除学籍,不得返校。”
“这是真的疯了!”
听完玉屏的话,李子文也不由得哑然,
如今各地运动高涨,杨荫榆这一套下来,简直就是仗着章士钊撑腰,顶风硬上啊。
“谁说不是!”玉屏脸上也露出赞同的表情,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在西城宗帽胡同租了几间房子,同学们自己布置成教室,筹集了经费,坚持上课……而且不少教授…尤其是鲁迅先生过来上课,每周两次,风雨无阻。”
“嗯!”李子文也不由得的点点头。
这一刚到北平,李子文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鲁迅的文章。
《寡妇主义》
《“碰壁”之后》
《杂忆》
……
文笔还是那般的犀利…
痛斥杨荫榆和章士钊的所作所为,没有含沙射影。
骂的那叫一个开门见山,毫不含蓄
……
第二天,天色一大亮
李子文直接打了辆车…直奔宗帽胡同。
进了胡同
刚走两步,就看见三五成群的年轻女学生进进出出。
“李教授…您回来!”
“李教授,好!”
“李教授…”
李子文随着人群,走进一排破旧的四合院。
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
但房间里被打扫得很干净,被布置成了教室的样子,
黑板上工工整整写着当天的课程安排。
李子文到的时候,正好是课间,十几个女学生挤在院子里,
闷热的天气,没有一丝凉意。
“李教授…您总算回来了!”
“李先生…报纸上说您的小说,在美国登上畅销榜…是真的吗?”
“还有…外边都在说,您成了实业银行的董事…以后还会给我们上课吗?”
李子文苦笑着,不知道怎么应付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子文兄,你可算露面了!”
回过头,只见钱玄同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正从隔壁教室里踱步出来。
“德潜兄。”李子文笑着上前打招呼。
钱玄同也几步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李子文一番,啧啧两声…
“你这一趟申市跑下来,闹了好大的名声…我在报纸上都瞧见了,还有实业银行董事?了不得,了不得啊。”
听见钱玄同的调侃,周围几个女学生掩嘴轻笑。
李子文并没有恼怒,轻笑道,“怎么连你也拿我打趣。”
“哈哈…”钱玄同用蒲扇拍了拍李子文的肩膀,开玩笑的说道,“你瞧瞧我们这《国语周刊》,编了几期,稿费都快发不出来了,要不李董事拨点款?也算支援文化运动嘛。”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刊物的事好说,回头我让人送些款项过来,算我个人赞助。但稿费发不出来这事,你可不能只怪我……我自己也写了那么多文章,可没从你手里取过一个铜板。”
“真的?”原本只是玩笑之言,见得李子文竟然答应了下来,钱玄同也不由的一愣。
“真的!
钱玄同哈哈大笑,蒲扇摇得更欢了,摇了摇头
“当初创办《国语周刊》可也有你子文的功劳……如今就以身作则!再说了,推广白话文、汉语拼音,那是利在千秋的事,提钱就俗了。”
“好一个以身作则。”李子文说着,话锋一转,扫了一周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怎么今个儿没见到豫才兄。”
“你刚回北平,这是不知道?”
李子文神色一凝,“知道什么?”
“豫才的教育部那边的差事,被章士钊给罢免了。”
看着钱玄同的吃瓜的笑容…
李子文这才回过神来,怎么把这事忘了。
“不仅如此……教育部透的风声……章士钊已经起草好了呈文,准备提请国务会议正式下令,将女师大彻底停办,改设什么‘国立女子大学’”
李子文眉头紧锁,
“这不是瞎胡闹吗!一旦改设,原来的学生学籍怎么算?那些被开除的还能回来?”
钱玄同推了推眼镜,同样面露忧色。
李子文沉默片刻,低声道,
“如果真到了这一步…那就少不得找一趟张学良,冯焕章…给章士钊来点压力了!”
站在一旁的钱玄同,听到这里眼前一亮
毕竟李子文和北平的奉军,国民军之间的关系,都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如果子文真的能让张学良出面…说不定还真的能有几分惊喜。
……
聊了几句之后,
两人到了临时的办公室,扯了根条凳坐下。
钱玄同将手里的蒲扇收起,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开口问道。
“还有,你那套汉语拼音的方案,我在《国语周刊》上连载了两期,反响很不错。正好,你如今人在北平,明天清华园那边有个小规模的聚会,吴宓、沈兼士他们都去,你也一起?”
“清华园?”李子文微微一愣。
“对,任公,朱自清他们也在。”
钱玄同继续笑道,
“你如今可是大忙人,又是畅销书作家又是银行董事,清华那边不少人都想见见你。再说……推广白话文和拼音这事,你才是始作俑者,总不能老让我一个人在前面吆喝。”
李子文沉吟片刻,知道这事推不的,点了点头,
“成,明天我随你去。正好明天,……也多联络点人,让女师大尽快复课才行,毕竟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钱玄同哈哈一笑,蒲扇一甩,“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话间…上课的铃声响了
一个女学生拿着小铜铃,使劲在手里摇了两下。
很快整个院子…恢复了平静。
……
又是一日清早,李子文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与钱玄同一起出了门。
叫了一辆车,晃晃悠悠地往西直门方向去。
“这阵子清华园那边的人来得比往年齐。”钱玄同坐在车里,看着外面,开口说道,
“一来是暑期,二来章士钊那帮人闹得太凶……倒不如在清华园清静。”
李子文点点头,没接话。
于国内其他的高校,归属教育部管理不同
现在清华由美国退还庚子赔款所建,所以行政,经费都在外交部和中基会。
章士钊的手……还真的插不进来。
随着车外掠过,半个钟头的功夫
清华园到了。
毕竟之前来过几趟,也算是轻车熟路。
绕过一片荷塘,往工字厅方向走。
几个穿长衫的先生站在廊下说话,远远瞧见二人……便招手打招呼。
“德潜来了!还有子文……”
“快点进来…”
“诸位,这位便是近来名声大噪的李子文李教授,小说在美国登了畅销榜,又做了实业银行的董事,可人还是那个样子,没多长一个鼻子两只眼。”
已经看见两人的陈寅恪,直接起身,把李子文推到众人面前,打趣说道。
众人随之一阵笑意。
李子文抱拳作揖,目光扫过去,倒是瞧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为首之处,就是梁启超。
“任公!”
梁启超今个儿面容清癯,精神还算不错,声音洪亮…又带着广东口音,“你的书,虽然是小说…但是能叫洋人这般追捧,这还是头一遭,也算是开了先河…也算长了国人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