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冬坐则就在自己右手边。
落座之后，孟小冬就一直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没办法…
屋子周围全是大佬
北洋政府的次长、京兆尹的秘书、金城银行的周作民、盐业银行的吴鼎昌……
这些名头随便拎出一个来，
都够把她这辈子的戏园子封上三回的。
就连夹菜都只敢挑自己面前的那碟素烧茄子。
“李董……”金城银行周作民端着酒杯，隔着两个人朝他举过来，“听说你在申市接手那家银行，开业两三个月储蓄额就破了六七百万？这个速度，连我们金城当年都比不上啊。”
“周经理消息灵通。不过那是美国人的面子，信得过我们……”
“哎，李董，话不能这么说。”
吴鼎昌笑眯眯地接过话头，胖乎乎的脸上笑着，“美国人的面子是一回事，可真要是没点手腕，人家能乖乖地把银子存进来？李老弟，谦虚过头可就是骄傲了。”
觥筹交错间，话题从银行扯到了公债，
又从公债扯到最近的金法郎案。
李子文自然是游刃有余。
孟小冬在一旁看着谈笑自若的样子。
坐在那里，明明是最年轻的，可气场从容。
心中既有七分仰慕，又带着三分失落。
酒过三巡，北洋政府衙门里，方才那位秘书，
端着一杯酒绕了过来。
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虽然慢条斯理的，可眼珠子转得快，一看有些不怀好意。
只见走到孟小冬旁边，笑眯眯地举起杯子，
“孟老板，刚才台上那出《游龙戏凤》，我听得是如痴如醉。您这嗓子，绝了。来来来，我敬您一杯。”
孟小冬心里一紧。
方才，为了应酬已经喝了两小口了，虽说每次都是浅尝辄止，
可这会儿脸颊已经微微泛了红。
再喝一杯只怕要上头…
而且梨园这行当，本就是吃嗓子这碗饭的。
哪里再敢多喝。
可这位刘秘书是京兆尹的人，梨园行里多少事都要过他们的手，得罪不起。
就在进退为难之际，
最后也只好咬了咬牙，笑着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刘长官客气了……”
只是话没说完，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杯口。
李子文依旧坐着，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刘秘书，我妹妹酒量浅，就算了吧。”
语气是客气，
可在场的众人，可都听清，里面不容置疑。
刘秘书愣了一下，看了看李子文，又看了看孟小冬，干笑了两声，
“李先生心疼妹妹，那是应该的。不过……这杯酒是我敬孟老板的，会不会……”
“怎么？”李子文挑了挑眉，可声音冷了下来，“刘秘书觉得这酒非喝不可了？”
桌上忽然安静了。
刘秘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心里清楚
对孟小冬，或许自己还能以势压人。
可眼前这位主，
可不吃这一套，
到时候闹得难堪，还真的没什么办法。
只好打了个哈哈，
“哪里哪里，李先生这话说的………”
几句之后，
讪讪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反倒是李子文却是站了起来…
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笑着说道……
“诸位，今儿个在座的都不是外人，……小冬，一个女孩子家，在北平唱戏，不容易。她就是我妹子，往后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多担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看在我的薄面上，伸把手。”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孟小冬一眼，
“日后麻烦…诸位多照应。”
这话说完，桌上安静了两秒。
众人顿时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卖给李子文面子的机会，
“李老弟你放心，在北平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敢欺负孟老板，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董客气了，以后年庆堂会，还得请孟老板来捧场呢。”
“对对对，盐业银行也是一样。孟老板什么时候有空，随时跟我们说。”
……
孟小冬坐在那里，听着李子文的这番话。
心中刹那涌过暖流。
她当然知道李子文为什么要说这番话。
在北平混，尤其是在这梨园行里混，
难！太难了
尤其是自己一个女人更难。
虽然看着现在外面追捧，
可说到底，自己是一个十八九岁姑娘，
没有家世背景，没有靠山，
平日里的觊觎、算计、刁难，遇到的还少吗？
今个儿李先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这番话。
是给自己听的，
更是给在场的其他人的听的。
以后要是谁想找自己麻烦，都得先掂量掂量……
自己身后站着一个李子文，而李子文的背后，是奉军，是美国人，是张学良……
这可是一张护身符。
………
津门
自从那日从冯家回来之后
没过几天，
津门这边就打来电话。
订购的电台的设备，全部到齐了。
码头的仓库里，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木箱码得整整齐齐，
箱子上印着洋码子和数字编号。
李子文带着随行的技术人员，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开箱验货
发射机、接收机、天线塔的材料、调音台、话筒、唱片播放机……
每一件都裹着厚厚的油纸和防潮毡，
拆开来，崭新的金属表面，还泛着光亮，
散发着一股机油的味道。
“李董，这套发射机是…最新款，”
同李子文一起过来的技术人员姓顾，是专门从申市请来的无线电工程师，
摸着那些设备，眼睛发光，
“……功率足够覆盖整个北平城，要是天线架得够高，连津门、保定都能收到。”
李子文站在仓库里，看着躺在木箱里的机器和零件。
既然这些东西已经到了，
那就抓紧弄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
除了申市银行和书局那边…北平的女师大运动经常过去
还有筹办电台……忙着赶稿子
李子文竟然一天到晚没个停的时候。
电台的场地，
李子文找了城西的一处合适的院子做电台的临时场地。
房子不大，两层小楼，胜在地势高，周围空旷，方便架设天线。
顾工带着人开始安装设备，
而李子文则跑了两趟电话局，又跑了趟北洋政府交通部，去申请无线电广播的牌照。
或许是因为冯庸打过招呼，
还是看在张学良的面子，
没有太多的刁难，
很快牌照的事就批下来了。
李子文的电台，
至此在北平，
成了蝎子粑粑，独一份。
“子文…你这是什么？”
书房里，吴语棠放下刚煮好的银耳羹，看着桌子摊着厚厚一沓白纸，好奇的问道，
而李子文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时不时写几行，又划掉，又写……
“电台的节目大纲”
将手里的笔放下，李子文伸了伸懒腰，“你瞧瞧怎么样。”
吴语棠好奇的接了过去，
只见稿纸上
《北平之声……节目大纲》。
“北平之声？”吴语棠喃喃自语问道。
“嗯！以后咱们电台频道的名字，就叫北平之声。”
李子文说着，又指了指手里的稿纸，
“我想着早上，午间，下午和晚上分时段播出两个小时左右，一天总共大约就8到10个小时左右。…
里面主要几块内容，
一个是“时事新闻”…每天早中晚三次播报，内容涵盖国内外的重大新闻、北平本地的市政动态、还有津沪等地的商情物价等等。
李子文将早就想好的打算，展开继续说道，
第二个就是“财经商情”。主要播报申市、津门两地的股票行情、公债价格、黄金和外汇的牌价，以及各大银行的………
还有就是“曲艺欣赏”。
毕竟那些拉洋车的、站柜台的、在家里做针线活的太太小姐们，他们可不关心公债涨了几个点，………所以在每天的下午和晚上各安排一个小时的曲艺节目……
内容包括京剧、评书、相声、大鼓、单弦……只要能录到，什么都行。
最后一个就是“教育讲座”。
到时候邀请一些教授学者，来电台开设公开课，讲历史、讲地理、讲科学，卫生……
甚至于，自己也准备，把《百家讲坛》也搬上来。
……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三四天，
在离着孟小冬第一大舞台演出结束，还有两天功夫。
电台的设备安装调试也终于差不多完成。
院子的房顶上，架起了一座三十来米高的铁塔天线，
远远望去格外显眼，
发射机、调音台全部准备结束。
电源接通的那一刻，
机器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