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市
“赵董，今个儿公债的价格又涨了一角。”
实业银行办公室，
襄理跟在身后，声音里压着兴奋，
“照这个势头，再有三五天……价格肯定能突破九十元关口”
“三五天？”
坐在办公桌后，赵丰年微微抬头，回头看他一眼，脸上浮现嗤笑，
“九十元……哼！……下礼拜一开盘，你给我把价钱再往上抬。”
襄理愣了愣，“再抬？”
有些犹豫的说道，“咱们手里的头寸已经不小了，万一洋人撤资……”
“万一什么？”赵丰年直接打断，“你懂个屁。洋人撤资…他们撤了更好，咱们接盘……公债全在咱们手里…涨跌还是咱们说了算……”
如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赵丰年通过拆解，前前后后投进去已经快要上百万的资金。
随着债市一路走俏。
收益也至少四五十万。
一旁的襄理，看了看志得意满的赵丰年，张了张嘴，还是憋出一句，
“赵董，要不……先平一半？……咱们储备金快要见底了，万一储户提款…到时候柜台没钱…不仅储户，就是其他股东哪里也不好交代…
而且津门那边支行发来电报，冯家那笔款子，这两日也有提走的打算……”
“冯家！”
听到这话，赵丰年眉头皱了皱，只是犹豫了片刻后，
一想起巨额的利润，
目光一横。
“津门那边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先拖过去…等到下个月，平仓了之后，立刻转过去……”
“赵董…那可是东北军的钱！”
襄理听见这话，有些难以置信，
冯庸那是谁…东北军嫡系中的嫡系……现在申市还在人家东北军的控制之下…
一个不小心，到时候怕是要把天都要捅破了。
“…按我说的做！大不了到时候，利息再提高两厘。”
利息…人家看的上这点利息吗！
不过看着赵丰年已经有些愠怒的脸，
襄理只好把到了嘴头的话，又咽了下去。
赵家
法租界内…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三层西式洋房，占地不小。
门口还有两棵树。
一棵是槐树，另外一棵也是槐树。
“大少爷在里头呢。”
夜色之下，门房接过赵丰年手里的帽子和手杖…
赵丰年微微嗯了一声，朝着二楼走去。
只不过刚穿过花厅，就听见房里传出一阵笑声。
有些熟悉
似乎是…家骏的声音，还有……老五。
脸色刹那间阴沉下来。
…
大步迈了两步，一把门踹开
刹那间，笑声停了。
“爸，……爸……回来了？”
房间内，赵家骏衣裳整齐，看着突然闯进来的赵丰年，片刻慌乱后，连忙平复下来，
“今儿公债行情怎么样。”
赵丰年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对面沙发上的五姨太
没接话，径自往里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回头道，厉声训斥，
“你少往你五娘屋里跑。”
赵家骏脸上僵了僵，随即开口，“我就是来借本书。”
“借书？”赵丰年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读过书？”
赵家骏这次没有吭声。
颤颤巍巍，……拘谨的站在一旁。
赵丰年盯着自己这个大儿子，看了片刻，终究摆摆手，
“滚吧。”
赵家骏如蒙大赦，低着头往外走。
只是走到月亮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声嘀咕，
“老东西。”
而房间里…五姨太同样暗自庆幸…
起身，不动声色的端来一碗清茶…
赵丰年接了过来，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问，
“家骏来干什么？”
“就是来借书。”五姨太声音淡淡的，“这不刚进屋说了几句话，老爷就回来了。”
赵丰年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是吗？……”
五姨太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平静…
风姿妖娆的半躺在赵丰年的怀里…
搂着脖子，檀口轻启，眼眶泛红，咬了咬嘴唇
“老爷这话什么意思，家俊是您的儿子，难道你还信不过吗……要是这样的话，我还不如跳江算了……”
“行了…行了！”
原本只是猜疑，
现在见得怀里美人梨花带雨，赵丰年连忙轻声哄道，
“怡和洋行那块珐琅彩的表，你不是惦记好几天了…买了吧。”
“真的？”五姨太露出一丝惊喜。
那块珐琅彩表，可是从法兰西运来的洋货…一千多块大洋。
“真的…我一会就给你写支票。”
“谢谢老爷！”说着，五姨太不由的眉开眼笑，
原本还泛红的眼眶瞬间弯成了月牙，一双玉臂缠得更紧，
“我就知道老爷最疼我。”
赵丰年被她蹭得心头发热，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就一句谢谢…？”
随着一声娇滴滴的惊呼，五姨太被拦腰抱起…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可是仅仅几分钟后
一阵幽怨的声音响起…
“老爷！”
……
京奉铁路…前门火车站。
火车喷吐着蒸汽，发出沉闷的汽笛声。
旅客们提着行李匆匆上下，站台上人来人往。
“先生，咱们到了…外面的车，已经准备好了。”
拥挤的人群中，在老谢和栓子的簇拥下
金敏之跟在李子文身后，脚下的高跟鞋踩在站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抬头看了看北平灰蒙蒙的天空，又瞧了瞧不远处的城楼。
轻轻叹了口气。
“敏之。”李子文转过身，“天色不早了，我先送你去六国饭店住下。等到明日一早，我同你一起去拜见伯母。”
“子文”，金敏之摇摇头，脸上浮起一丝浅笑，“你去忙你的就行，我一个人就行。”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金敏之抬手理了理鬓角，“难不成到了北平，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李子文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那让谢哥送你回去，等到明日一早我就过去……如果有什么事，就让人来找我…”
李子文望着金敏之消失在视野里…
转身快步走向另一侧的出站口，坐上早就准备好的汽车。
“去女师大。”
……
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女师大坐落在石驸马大街上
就在今个儿西单以南、宣武门内大街西侧，
东边靠着王府井，西边就是克勤郡王府……
而此刻…女师大附近的几条胡同里。
隐约里能看见几盏洋油提灯在黑暗中晃动，
似乎还能听见几声呼喝。
一处低矮的民房里
刘玉屏与另外三名同窗挤在靠窗的炕边，大气都不敢多喘。
外边街道上的风吹草动，都能引得几人瞬间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