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开门…”
突然,隔壁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还带着粗声粗气的喝问。
“开门开门!再不开撞了!”
紧接着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隔壁的哀求哭嚎…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屋里几个人脸色齐齐一变。
“玉屏,你说…咱们会不会真的被抓起来…!”终于有人忍不住,语气发颤开口问道。
“哼!被抓起来又怎么样!”
没等刘玉屏说话,旁边的刘和珍先开了口。
声音压得低,但是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咱们闹游行…争女权,求的是公理,她杨荫榆仗着章士钊的撑腰,想拿咱们开刀,那忒小看了咱们…”
“和珍姐说得对。”另外一边,有个女学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静,“真要被抓,那也是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怕什么?”
这边话音未落,隔壁声音逐渐消停下去…
炕边那个发颤的女学生,脸色却白得像纸,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只是往刘玉屏身边缩了缩。
刘玉屏没吭声,只把手伸过去,紧紧握住。
但心同样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终于,
近在咫尺的门板上传来焦躁的拍打声…
屋里没人敢动。
“里面有人吗……都出来,搜查闹事学生!”
听着里面没有动静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骤然响的厉害,
震得屋中几人浑身一颤。
屋门本就不结实,这般砸下去,撑不了片刻。
“他们……他们真往这边来了”
漆黑的房间里…不知是谁略带惊恐说道
随着一声咔嚓破门声,
房门破开…
屋内不自觉的响起一阵阵惊呼。
恰巧刚刚下车的李子文,听见声音…
心头一沉,快步走上前去。
“诸位,这是做什么?”
刚刚进了院子的警员,已经就着月色,看见里面女学生。
立功心切…
回头瞧了李子文一眼,见着衣着体面,倒也留了几分情面,冷哼一声,“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少管闲事!
李子文脸色也是一冷……
一直跟在身边的周贵和陈鹏飞,从巷子口进来…直接拿枪顶在为首几人的头上。
“好汉…好汉…”
“这是我们东北军…的中校参谋,李长官…”
感受着额头上的凉意,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几人瞬间僵在原地…看着递到眼前的军官证…
“长……长官恕罪!小的们有眼无珠,不知道是……是东北军的长官……我们也不过是奉命搜查,女师大那几个闹事的学生。”
“这是我家眷住处。”李子文手按在门框上,直接拦住几人,扯起谎来,眼睛眨都不眨,“哪来的学生?”
“这……”看着里面的女学生,几人有些迟疑了,“长官,上边交代了,那几个学生就在这一片,我们也是奉命……”
“奉谁的命?”李子文往前踏了半步,眼神发冷,“我东北军中校参谋,带着家眷在北平小住,是不是也得先跟你们报备?”
警察脸色变了又变,
虽然说现在北洋政府是段祺瑞当执政。
可是谁都知道,北平如今就在东北军的手里……
如果这事真的闹了起来…
到时候警察厅还真的不一定落好。
讪讪笑了一声,
“误会,误会……长官您别往心里去。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挥了挥手,领着人疾步的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门重新关上。
整个院子,重新归于平静之后…
“李大哥!”
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下,刘玉屏终于看清门外站着的正是,几个月没有见到的李子文。
“玉屏!”
听见声音,李子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没想到里面还真是女师大的学生。
“先把灯打开!”
灯光亮起…
刘玉屏站在门槛,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简单挽着,脸色看着镇定,却苍白一片。
李子文顺着,向里面看去,只是目光一扫。
不大的屋子,临窗放了张方桌,桌边坐着几名年轻女子。
一个圆脸,眉眼温和…
另一个戴眼镜,短发,神情里透着股刚毅…
窗边还站着两个人个人,背对着光,看不清脸。
“李大哥,这是我们女师大自治会的主席,刘和珍,刘同学……这位是许同学。”
玉屏来不及叙旧,一一轻声介绍…
刘和珍
前世从鲁迅先生的《纪念刘和珍君》文章中,记得这个名字。
如今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眼前。
鹅蛋脸,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着一件立领偏襟的素色布衫,领口整齐扣合…
“这位是……孙舞阳,孙同学。”
孙…孙舞阳!
听见这个名字,李子文脑子仿佛宕机了一般…扭头看去,
方才没有看清,站在窗边正一脸笑意看着自己的…
可不就是孙舞阳!
只是…
只是…一阵巨大的荒谬感袭来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李子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脸上却不露声色。
冲孙舞阳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刘和珍和许广平。
“刘同学,许同学。……久仰。”
刘和珍微微一怔,旋即笑了,“李大哥客气了…方才要不是你,这个时候我们已经被旧军阀的走狗给抓了去……”
而不远处的许同学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李子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忽然眼中泛出一丝光彩…已经认了出来。
“李大哥……您是不是写过文章?”
李子文一愣。
“我就说怎么眼熟,”身后另外一名同学忽然拍手,眼睛亮起来,
“《大国崛起》!我在《东方杂志》副刊上读过您的专访,上面有您的照片…李子文——是不是您?”
屋里静了一瞬。
刘和珍也看了过来,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
“还有《包身工》……《七子之歌》《相信未来》……我们学校里好多同学都会背。”
只见方才那名同学脸上带着几分雀跃
“鲁迅先生在女师大上课时候…给我们提起过您,说您不仅文章写的好,而且也是一个心里装着国家……进步…”
没想到眼前,竟然还碰到了自己的书迷。
李子文不由的一笑,
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向刘和珍,问道,
“刘同学,你们几个……被开除了吗?”
刘和珍几人摇摇头,神色平静,
“暂时还没有,杨荫榆说要开我们,但教育部那边还没批下来……章士钊刚就任…最近忙着别的事,顾不上这边。”
“那你们……”
“我们还在抗争。”
刘和珍打断他,斩钉截铁,没有一丝退让妥协。
“李大哥,开除我不要紧,可是杨荫榆不走,学校就不能改进’……我们会继续贴标语、发特刊、轮流值班斗争到底……而且鲁迅,马裕藻,钱玄同等几位先生也是支持我们的。”
李子文忽然想起文章中
鲁迅先生的描写,
“她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确实温和,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毅。
再过不到一年,刘和珍就会死在段祺瑞政府门前的枪弹下。
“三…一……八惨案”。
记得那个日子
1926年3月18日。
可现在才1925年4月。
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