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高喝，在场众人都不由一怔。
陈昌年回头望去，只见二人正穿过人群快步走来。
钱玄同时常来为女师大授课
陈昌年自然认识，
只是旁边那个年轻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钱教授？”陈昌年吃惊退去，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
“本人作为总务主任，处理一些女师大不遵校规的学生，难道还要钱教授同意不成？”
“陈昌年”，
李子文走到近前，没有留什么情面，冷眼斥道，
“女师大的学生，不是谁想抓就能抓的。章总长的命令？章士钊的命令大得过民国法律么？”
陈昌年推了推眼镜，冷笑一声，
“你是哪位？今日是女师大的校务，恐怕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插手。”
“校务？”
李子文冷哼一声，身子微微发颤，
“动用军警镇压学生，这叫校务……陈昌年，你也是读书人，要不要我把《大学令》和教育部颁行的《学校管理条例》给你背一遍？学校之内，军警不得擅自逮捕学生——当初总统签过字的！”
陈昌年没想到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来者不善
上来直接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只是杨荫榆校长，也早就吩咐下来
借着章士钊总长的支持，
这些日子就要对女师大“整顿学风”的名义，将那些不安分的学生清除出去。
原本以为今天这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现在倒好，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李子文没有再理会他，
而是转身看向刘和珍等人，接过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将课本高高举起。
“陈昌年，这课本是我李子文写的，上面印着商务印书馆的馆标，有官方的审定。请问，这就是刚才你说的‘来历不明’？”
李子文！
后面的学生听见这个名字，
如雷贯耳！
纷纷带着好奇目光，注视过去
顿时间，一阵叽叽喳喳的骚乱，从身后传来。
陈昌年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
没想到眼前年轻人，竟然是李子文。
同为在北平教育系统
陈昌年自然听过李子文的大名，
毕竟《大国崛起》和《蜀山》实在是太出名，
不过若只是出几本书，这几篇文章，陈昌年倒也不怵他
只是听说此人现在在奉系担任军职
而且和国民军的冯焕章也有牵扯。
有这两层关系，
一时间，就连陈昌年不得不忌惮三分。
只不过，看着满操场的学生，陈昌年仍强撑着道，
“便是李教授你撰写的，但是未经校方许可，擅自在校内散发，这就是扰乱秩序！”
“扰乱秩序？”
不等李子文说话，刘和珍立刻接上，声音清亮，“我们只是发几本书，这算什么扰乱秩序？倒是你……”
指着陈昌年身后的军警，高声问道，“同学们，把军警带进学校这才是真正的扰乱秩序！”
“说得好！”
下面的学生们顿时跟着鼓噪起来，百余人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恶狠狠的看了刘和珍几人，陈昌年脸上的肌肉不自觉的抽搐了几下。
看了看李子文，还有钱玄同…
心中明白，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硬来，只怕不好收场。
“好，好。”只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气，
“李教授、钱教授，你们二位既然要替她们出头，我今天暂且不追究。但是……”他转向刘和珍等人，目光阴冷，“你们几个，好自为之。”
说完一甩袖子，带着校工和军警转身往礼堂后面走去。
学生们见陈昌年退走，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而刘和珍、刘玉屏、许广平几人围了上来，向李子文和钱玄同道谢。
“李大哥，今天多亏您和钱教授来得及时。”
刘和珍微微鞠躬，神色凝重，长舒一口气后谢道。
李子文看着陈昌年远去的背影，
沉吟片刻道，
“几位同学，陈昌年此人睚眦必报，今天当众被驳了面子，后面又有杨荫榆支持，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要做好准备……”
刘玉屏圆脸上露出几分愤懑，
“还能怎样？现在都要把和珍姐她们开除…难道还能把我们都开除了？”
李子文没有说话。
钱玄同却是极为认同，目露不屑，
“杨荫榆此人，学了一肚子洋墨水回来，偏偏办起事来，最是顽固守旧……把学校当衙门管，把学生当下人治。这样的校长，女师大不要也罢！”
刘和珍几人听了，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钱教授平日里在女师大授课时，虽也偶尔批判几句，
但从未如此直白。
“钱教授……”许广平小心地开口，
“你们不能退。”钱玄同的声音不大，却语气坚定，“你退一步，她就进十步……把整个女师大变成一言堂！”
“所以，你们今天做的事，非但没有错，而且做得对、做得好！”
刘和珍几人听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用力点了点头。
而另外一边
陈昌年一脸铁青着脸穿过礼堂，沿着长廊往校长办公室走去。
李子文
钱玄同
对了，还有前几日的鲁迅
马伊藻
……
“好好的当你的教授不行吗，非得掺和这些事干什么。”
越想越气，推门的动作都带了火气。
校长办公室的门“砰”地打开，把里面正在写东西的杨荫榆吓了一跳。
“昌年？怎么了…外面的学生散了吗？”
杨荫榆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息。
“杨校长…出了岔子？”
杨荫榆手中的笔顿住了，眉头微微皱起，
“出岔子？不是章总长，让警察厅军警过来了，难道连几个闹事的学生都管不住吗？”
“要只是刘和珍她们也就罢了！…只是这次没想到，李子文，钱玄同跑过来给他们撑腰。”
陈昌年有些无奈，颓然的在椅子上坐下，将方才操场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把刘和珍、许广平那几个刺头带走，杀一杀她们的气焰。结果李子文和钱玄同往那一站，军警也不敢动手。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我只能先回来了。”
书桌后面的杨荫榆，沉默了片刻，脸上似乎看不出什么喜怒，
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原本女师大这群刺头
有鲁迅，钱玄同，马裕藻、沈尹默……
就已经敢不把自己这个校长放在眼里。
现在又多了一个李子文
岂不是更无法无天。
“杨校长，你得拿个主意。”
见得杨荫榆不出声，陈昌年急了，“今天要是就这么算了，明天那些学生更有恃无恐，到时候整个女师大都要乱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