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送到报摊上的时候，天还没亮。
《晨报》《益世报》《大公报》，
一家挨一家地码在摊子上，
头版全是差不多的黑体大字
“孙传芳通电就职，五省联军号称二十万”
“浙闽苏皖赣五省联军成立，孙传芳自任总司令”
“举‘拥段反奉’大旗，申市金陵震动”
报童们抱着厚厚一摞报纸，在北平的各条胡同里穿梭，嗓子都喊哑了，
“看报看报！孙传芳起兵了！五省联军讨奉了！”
消息像炸雷一样，在北平城里砸了一圈。
“掌柜的，拧开听听！看看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茶馆里的收音机还没到新闻播报时间，
可是一些心急的主顾，就已经拍着桌子催道。
掌柜也急，可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新闻播报是早上七点半、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三档。
“还没到点儿呢！”
面对着一众茶客的催促，
掌柜抹着汗，冲外头喊了一嗓子，
不过最后还是把收音机打开，调好频道…
里面开始传出来一阵…沙沙声。
终于熬到了七点半，
收音机里，那道清脆的女声准时响了起来。
“各位听众…这里是北平之声……
昨日……孙传芳通电就职，宣布成立浙闽苏皖赣五省联军，自任总司令……向申市、金陵进军。据悉，五省联军号称二十万众，先头部队已抵申市郊县……”
茶馆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二十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回又要打仗了？”
“打谁啊？奉军不是在关内吗？”
“拥段反奉，段是现在的段祺瑞，段执政。那个奉，应该就是张作霖嘛！”
“啧，这刚消停几天啊……”
此刻茶馆里，不少人纷纷议论起来。
“今个儿你打我…明个我打你…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而站在柜台后面的掌柜，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忍不住的骂道，
“这么多年也没个消停。”
不用说之前，
就这三四年里，北平城根下
直皖大战…
直奉大战…
北平政变…
胡憨大战…
没完没了。
“掌柜的，续茶！”
靠窗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回过神来，掌柜应了一声，冲后头喊，“…续茶……”
……
接下来的两周，随着越来越多的收音机出现
北平的大街小巷，
一到收音机的广播时间，茶馆里更是座无虚席，甚至连门槛上都坐满了人。
虽然不是都过来喝茶，更多是凑个热闹，听个新鲜。
但终究带来了人气。
连带着茶馆的生意好了不止三成。
十月十六日。
“……浙军进占申市，后相继攻占苏州、常州、镇江，进逼金陵，奉军退守……”
十月二十日。
“……金陵告急！孙传芳部已抵城下，守城奉军誓死抵抗……”
十月二十三日。
“……金陵陷落！五省联军已于昨日午时攻入金陵城内，直系旗帜重立于长江之畔……”
十月二十五日。
“……孙传芳部乘胜北进，奉军节节后退，皖南全线告急……”
“……山东督办张宗昌……鲁军第5师师长施从滨为前敌总指挥，率部反攻，夺回宿县、固镇，迫近蚌埠……”
随着时间推移
听着收音机里，南边战事的焦灼，
茶馆里的人越听，越有些焦虑。
生怕打到北平城
“奉军怎么这么不禁打？”
“你懂什么，孙传芳那可是二十万兵……”
一些人忍不住的说道，
“津门小麦又涨了，一担涨了五毛！”
“这仗要是打到山东来，还忒涨！”
“山东？不能吧？刚才广播不是说了，张大帅不是让收复了宿县……”
“张宗昌？哼，现在山东那边都已经折腾的，老百姓都快要活不下去了…”
“嘘……别吵！播了播了！”
……
北平广播公司的临时办公地点，
李子文坐在办公室里，
面前摆着一摞报表和节目单。
“李董，这些天收音机的租售数又涨了。”顾工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上周租出去五百一十二台，买断的九十三台。到今天为止，北平城里总共有将近一千五台收音机了。”
李子文没说话，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敲着。
将近一千五百台。
听起来不少，可北平城里有多少人？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人，平均一千多人才有一台。
这哪够？
“顾工，你说，一台收音机在茶馆里，能有多少人听？”
顾工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李子文，会问这个事，
想了想后，还是迟疑说道，
“茶馆里头的话……少说三四十人，多的时候百八十人也有。”
“那一千多台收音机，一天能覆盖多少人？”
“少说也得三四万吧。”
“北平一百多万人，三四万才多少？”
李子文摇了摇头，苦笑的说道，
“杯水车薪。”
……
这也是没有办法，
如今自家电台公司租赁出去这一批收音机，
还是早就提前从欧美那边进来的货，
价格贵不说…
数量供应也是紧巴巴的。
谁叫国内，现在的工业底子薄
收音机的配件制造能力几乎为零。
“只有听的人多了，这样才有人过来投放广告，……电台才活得下去……”
“李董的意思是……？”
“我们自己造收音机。”
李子文转过身来，斩钉截铁的说道，
“现在市面上的收音机，都是从洋行进口的洋货，贵得要命。一台最便宜的也忒卖二十多块大洋……租一个月两块大洋，也不算便宜。除了一些茶楼，餐馆…北平城里有多少人租得起？有多少人买得起？”
“所以，咱们自己办办一家收音机厂。
降低成本。把一台收音机的价格压到十五块大洋以内。”
“十五块大洋？”顾工脸色诧异，“那……那能赚到钱吗？”
“薄利多销呗。”
李子文笑了笑，
“北平一百多万人，往少了说，十几万户。要是每三四户都有一台收音机，那就是几万台。一台赚三块大洋，就是二三十万。这还不算津门、申市、金陵、汉口……全中国有多少城市？”
顾工听得有点晕。
“再说了，”李子文坐下来，
“收音机卖出去，就得听广播。听广播的人多了，广告就值钱了。广告值钱了，电台就活了。电台活了，反过来又能推收音机。这是……良性循环。”
虽然知道这事有点不太靠谱，
但是听着好有道理啊。
顾工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那……厂子建在哪儿……生产的设备和原料，咱们从哪里来。”
“先租个小厂房，在城外那块儿，找个现成的地方。设备到时候从国外买，零件先进口，慢慢自己造……工人找几个懂无线电的，带一带学徒。”
生产收音机，自然也不是一时兴起。
当初决定创办电台广播的时候，
李子文早就有了这个打算…
现在整个的华北，除了自己创办的北平之声外，
剩下的就是，今年年初
日本义昌洋行在津门建立的一座广播电台，
转门销售日本产收音机与元件…
他娘的…
就算自己不挣钱，这块市场
也不能便宜了这群小鬼子。
“对了，到时候，收音机上头刻字——‘北平之声监制’。”
顾工忍不住笑了，“李董，这八字还没有一撇，您广告都做到收音机上了。”
“广告无处不在。”李子文也笑了笑。
“对了，昨天有商号过来打广告吗？”
顾工翻了翻报表，
“……到今天为止，咱们北平这边有七家商号来问过，瑞蚨祥绸缎庄、同仁堂药铺、张一元茶庄、内联升鞋店，还有……东来顺饭庄。”
“出价呢？”
“最高的是瑞福祥，一个月愿意出六十块大洋，播一个月的广告，每天三次。”
李子文皱了皱眉…
六十块大洋一个月，一年还不到一千块。
这个价格…不算高啊！
电台现在一个月的开销是多少？
光是那几个播音员、编辑、技术人员的工钱，加上电费、设备维护、还有租房子、买唱片……
一个月少说也得两三千块。
广告费这点钱……真不够啊。
……
“告诉他们，”李子文沉吟了一下，“广告费按收听率定价。现在北平有将近一千多台收音机，收听人数至少几万人。等收音机多了，广告费自然涨。”
“那现在……”
“先签合同，按六十块签。但合同里注明，每三个月后重新议价。”
李子文又看了看报表，忽然想起一件事，
“……节目单上的‘听众来信选播’，听众来信了吗？”
说着顾工出去一趟，
片刻之后，手里拿着一沓信，递过去，
“李董，这是最近一周的来信……内容五花八门，有要询问栏目的，有增加时长的，也有要求多播放曲艺的……”
李子文接过来
只见最上面信纸皱巴巴的，字迹却工整干净…
“北平之声………你们好。我是北平四中的学生，……王德胜。我家里没有收音机，……放学去前门茶馆听你们每天的新闻……”
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进了十一月。
天气逐渐转凉。
女师大的倒杨运动逐渐走向尾声，
随着社会舆论的持续发酵和支持，杨荫榆被停职。
复校就近在眼前。
而申市的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