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对于车手们来说,摩纳哥是不一样的。
尽管现在车迷和观众抱怨摩纳哥正在变得越来越无聊越来越乏味,但在车手眼里,这里依旧是赛车圣地,不管是赛道本身的挑战,还是赛事承载的历史份量,一切都让摩纳哥大奖赛具有不同的意义。
他们渴望踏上摩纳哥赛道,不是模拟器,而是真正地在这条赛道狂奔。
现在,愿望实现,甚至更进一步,在这里品尝到领奖台的滋味,难怪于贝尔和周冠宇都按耐不住亢奋。
不止如此,话题从F2的比赛,自然而然转移到F1,和他们相比,今天F1正赛才是真正的跌宕起伏,从陆之洲开始,渐渐追溯往年载入史册的经典比赛,不约而同地庆幸今天降水姗姗来迟,否则比赛还将更加复杂,胜负难料。
说是庆祝,其实只是在陆之洲的公寓里坐下来小小聚会而已——
没有酒精。没有大餐。
2019赛季,F1规则做出诸多调整,其中一条则是赛车重量的。
前一年,F1规定赛车重量必须低于734公斤;现在,F1规定赛车重量必须低于740公斤,真正的关键变化在于,此前是车手和赛车的总重量,所以身材高大的车手往往不占优势,而现在车手和赛车分开计算。
尽管车手和赛车叠加起来的总重量必须低于740公斤,但同时,车手和座椅、驾驶装备等等叠加的重量不得低于80公斤。
如果低于这一标准,那么赛车里就必须加入压舱物。在F2、F3比赛里,这些压舱物允许放置在不同位置改变赛车平衡;但在F1,这是不允许的,压舱物必须放在指定位置。
如此规则变化的目的是减少轻量、矮个车手的优势,让更高更重的车手不再处于劣势,同时避免车手过度减重损害健康。
毫无疑问,这一规则很大程度上保护车手的健康,不再需要极限减肥,如果体重太低,反而被要求增重。
然而,相对应地,这一规则也要求车手必须尽可能保持体重的稳定性。
在漫长赛季的进行过程中,如果车手体重出现变化,哪怕只是一公斤而已,一方面影响赛道速度,另一方面还将影响赛后的总重量检测,当技术团队花费心思减少数百克重量,甚至不惜改变赛车涂装的时候,车手不管不顾的一次放纵就可能毁掉车队的全部心血——
对,涂装。
一辆一级方程式赛车全副涂装前后的重量差异可以高达六公斤。
正是因为如此,2019赛季开始,车手们必须严格控制饮食,不是为了减重,而是为了保持一致性和连贯性。
这些赛道上看不到的细节,却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整个赛季格局。
尤其是法拉利现在依旧面临诸多挑战的情况下,细节决定一切。
所以。
聚会归聚会,食谱管理依旧需要遵守。
也许有人说,偶尔放纵一次,然后第二天再通过运动消耗掉,这不就是重新回归平衡了吗,否则整个赛季持续九个月,谁能够如同和尚一样全程坚持下来呢?
道理确实如此,一次放纵、一次挥汗,平衡还是可以找回来的;真正的重点在于,全程保持规律,一次放纵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弱点而已,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后日常的规律就可能彻底打乱。
不止陆之洲,瞄准F1赛场的于贝尔和周冠宇也没有例外,他们都有自己的食谱需要遵循。
尽管如此,聚会依旧充满笑声,明亮的眼睛不会说谎——
满满都是幸福。
帕斯卡尔-勒克莱尔看着桌面上的蛋白质和植物纤维,连连摇头。
老实说,她真的没有办法将这些东西称之为食物,“小伙子们,你们确定不需要我下厨吗?给我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我可以为今晚增添一些派对气氛。”
陆之洲哑然失笑,“帕斯卡尔,我们正在假装这是一顿大餐,你不应该戳破幻想泡泡。”
一句小小的调侃,帕斯卡尔忍不住轻笑起来,“你们继续,我就只是需要一杯红酒而已。”眼看着陆之洲站起来准备帮忙,帕斯卡尔摆摆手,“不用担心,我知道在哪里,应该还在我悄悄藏起来的老地方吧?”
三十分钟前,帕斯卡尔因为担心勒克莱尔,专门前来公寓,却没有想到扑一个空,勒克莱尔依旧没有回来。
帕斯卡尔也没有离开,只是进入勒克莱尔的房间里等待着。
倒了一杯红酒,帕斯卡尔又横穿大厅,让陆之洲他们继续狂欢,重新进入勒克莱尔的房间,轻轻地关上门。
陆之洲三个人互相交换一个视线,略显担心。
他们离开围场没有多久,勒克莱尔的回信就过来了,他说自己今晚有事在外面用餐,恭喜于贝尔和周冠宇的表现,他们先庆祝,他事情结束就会回来合流。
看起来勒克莱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暂时不需要担心。
然而,现在已经即将十点,依旧没有看到勒克莱尔的身影,再看看帕斯卡尔就知道,她估计也没有联系上勒克莱尔。
于贝尔犹豫一下,“帕斯卡尔的酒杯——”
平时,他们的红酒杯只会倒一点点,三分之一杯就已经算多了,但刚刚帕斯卡尔的酒杯几乎全部倒满。
短暂沉默片刻,视线交换之间,周冠宇吐出一口气,“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先回去?”
摩纳哥确实特别,但归根结底只是一站赛事而已,赛季还很漫长,他们需要继续往前看。
陆之洲点点头,“那就先这样吧,你们需要我护送吗?”
于贝尔连连摆手,“如果你出现在摩纳哥街头,估计又是一番骚乱,到时候就不知道是你护送我们还是我们保护你了。”
小小打趣过后,于贝尔和周冠宇告别。
站在门口,于贝尔略显犹豫,他一直想要感谢陆之洲,谢谢陆之洲完成一场精彩绝伦匪夷所思的比赛,再次唤醒他内心深处那个纯粹而简单的自己,不止是为了进入F1而已,更重要的是追逐速度挑战极限。
他们站在赛道上,不是因为确信自己能够胜利,而是因为试图追逐极致。
难以置信的是,经过摩纳哥,于贝尔又重新爱上赛车,却不是因为自己赢得了冲刺赛,而是因为一场无与伦比的赛车。
可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
最后,于贝尔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之洲,“今天,谢谢。”
千言万语到了最后,终究只是凝聚成为如此简单的一句话,重若千斤。
陆之洲却是一头雾水,“因为什么,街口超市买的鸡胸肉和沙拉吗?”
周冠宇瞬间爆笑出声,连带着于贝尔也没有控制住,但他没有继续解释,拉着周冠宇转身迈开了脚步。
陆之洲站在门口一头雾水,对着于贝尔的背影扬声喊道,“休赛期的时候我准备一顿中餐,感动预警,不要掉眼泪呀。”
夜色里,周冠宇和于贝尔双双爆笑如雷。
周冠宇转过身来,毫不留情地吐槽,“难道又是火锅?”
于贝尔在旁边蹦蹦跳跳着,“那我就好好期待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大餐。”
笑声,在月色里洒落满地,橘黄色的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活蹦乱跳的脚步扰乱街道的清净。
陆之洲关上大门,调整一下呼吸,转身来到勒克莱尔房间门门口,敲了敲门。
“帕斯卡尔,我可以进来吗?”
空气,一片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陆之洲有些担心。
就在陆之洲犹豫自己是否应该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门自己打开,帕斯卡尔出现在眼前,望了出来。
“帕斯卡尔,一切都好吗?”陆之洲稍稍松了一口气。
帕斯卡尔困惑不解,她往外探了探,看到空无一人的客厅,“年轻人们呢?”
陆之洲,“时间已经不早,他们先回去了。”
帕斯卡尔微微一愣,随即已经反应过来,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一切都好,你们没有必要担心我。”
“啊,被识破了?我们还以为自己的掩饰足够高明呢。”陆之洲也没有狡辩,故意露出一脸慌张的表情。
帕斯卡尔瞥了陆之洲一眼,一下没有控制住,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
陆之洲这才顺势解释道,“时间不早是事实,我就是找一个借口提前结束派对,否则根本刹不住车;但我们担心你也是事实,一切都还好吗?”
“你在担心夏尔?”
帕斯卡尔深深呼吸一口气,久久地、久久地,这才轻轻吐出来,“是,我知道,我不应该那么担心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心脏总是安定不下来,有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背负太多了。”
“赫维的。朱利斯的。洛洛的。他自己的。老实说,还有亚瑟的。”
说到这里,帕斯卡尔露出一抹苦笑。
“亚瑟喜欢赛车,他依旧在努力,但老实说,不怕告诉你,他的天赋比不上夏尔,甚至比不上当初的洛洛,他渴望像夏尔一样踏上F1赛场,正如当年舒马赫兄弟一样同场竞技,但我完全看不出希望。”
“我试图劝亚瑟放弃,但夏尔阻止了我。他愿意支持亚瑟追逐梦想,正如当初朱利斯鼓舞他追逐梦想一样。”
“于是——”
梦想的重量,就这样一层又一层地,全部压在勒克莱尔一个人的肩膀上。
话语,终究没有能够继续说下去。
帕斯卡尔露出一个笑容,一脸歉意地看向陆之洲,“抱歉,今天应该是属于你的日子,我不应该这样的。”
陆之洲摊开双手,“帕斯卡尔,你这样说,我就要伤心了。你知道我也担心夏尔。”
帕斯卡尔只是客套而已。
今天比赛结束,帕斯卡尔带着洛伦佐和亚瑟,第一时间前来为陆之洲庆祝——
陆骋和江墨没有前来摩纳哥,帕斯卡尔积极地填补空缺,为陆之洲呐喊助威,并且真心实意地为陆之洲的胜利开心,尽管亚瑟依旧因为勒克莱尔的退赛略显低落,但他也给了陆之洲一个大大的拥抱。
明明担心勒克莱尔的情况,帕斯卡尔依旧仔细地照顾到了陆之洲。
帕斯卡尔看着陆之洲的满脸无奈,她嘴角轻轻一扯,离开勒克莱尔的房间,来到客厅里,在沙发坐了下来。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呢。”帕斯卡尔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耷拉了下来,“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
“今天比赛结束后,你挑衅刘易斯的行为,那是故意的,对吧?你平时不是在私底下耍嘴皮子的性格。”
陆之洲咧嘴笑了起来,在沙发斜对面坐了下来,“哈,帕斯卡尔,看来我平时精心经营的乖孩子形象非常成功。”
帕斯卡尔也被逗乐了,“某种程度上,你也是为了保护夏尔,帮忙转移视线减轻压力,对吧?”
陆之洲一愣,“不,帕斯卡尔,事情——”
帕斯卡尔却摆摆手阻止了陆之洲,“我知道,主要原因可能不是这样,法拉利不是为了车手牺牲自己品牌形象的车队,但不管如何,你的这些动作的确转移了注意力,没有人注意到夏尔今天的糟糕表现。”
“呼——”
再次叹息一声。
“我不懂赛车,我知道退赛是机械故障,这不是夏尔的错,没有人应该责备他。但不能否认的是夏尔整个周末表现得太急躁了,他太急于证明自己、太急于在这条赛道上拿出最佳表现,排位赛开始就透露出一种不安。”
“洛洛说了,正赛爆胎之后,毫无意义的急切推进可能也是赛车出现机械故障的部分原因,我这个门外汉都知道三个轮胎的时候急躁踩油门可能伤害到车子底盘和悬挂,更何况是你们这些专业车手呢?”
不得不说,洛伦佐还是足够了解自己的弟弟,在勒克莱尔温文尔雅的外表底下,他的性格其实是略显急躁缺乏耐心的。
只不过,平时隐藏得很好,不容易暴露出来;然而赛季进行到这里,勒克莱尔前面五站比赛的成绩清一色全部都是第五名收官,社交网络上不少网友调侃吐槽“勒老五”,时时刻刻刺激勒克莱尔的神经。
上海,陆之洲登顶;巴塞罗那,维斯塔潘登上领奖台。
事情一件一件累积起来,然后终于在摩纳哥引爆,今天赛道上发生的一切,并不是莫名其妙就发生的。
“然而,夏尔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今天的退赛,夏尔自己至少需要负一半责任。本来,你们应该携手作战的,但他却把责任全部推到你身上。”
“这不公平。”
在帕斯卡尔看来,不管陆之洲赛后行为的真实目的如何如何,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他拯救了勒克莱尔,把勒克莱尔从口诛笔伐、冷嘲热讽的危机里拯救出来,在一片混乱之中赢得宝贵的喘息空间。
陆之洲正在成为一名优秀的车队领袖。
这番话语,让陆之洲嘴角的弧度轻轻上扬,“帕斯卡尔,改天我让尼克预约一个采访,请你务必在媒体面前强调一遍,一字不漏地,如何?”
那郑重其事的表情落在帕斯卡尔眼里,一下没有忍住,放声大笑起来,“没问题,当然,不要说一遍了,十遍也没有问题,夏尔回来,我就在他面前重复一遍。”
陆之洲双手合十仰头望天,默默地做出一个祈祷手势。
帕斯卡尔的笑容更加灿烂起来,终于,阴霾稍稍散开。
陆之洲认真想了想,“我知道今天这场比赛并不理想,但是,帕斯卡尔,我希望你不要认为这是一场失败,对于夏尔来说也是一样。”
“赛车是一项容错率非常非常低的比赛,所有人都恨不得车手是电脑是机器人,从来不会出现任何错误;但我不这样认为,我始终相信赛车是关于车手的一项运动,我们会犯错、我们存在弱点、我们可能出现纰漏,这些偏差才让这项运动变得不一样起来。”
“归根结底,是我们在驾驶赛车,这是关于车手的运动,而不是关于机械的运动。”
“所以,我们需要学会面对自己的弱点、处理自己的挫败,在一次次错误里寻找站稳脚跟继续前进乃至于挑战极限的办法。这也是每位车手成长的必经之路。”
“我依旧在这条道路上,夏尔也是一样。我将夏尔当作队友、室友,同时也是对手。”
“帕斯卡尔,我相信夏尔具备成为顶级车手的能力,正是因为如此,我会继续努力,继续成为更好的车手,继续在赛道上击败他。”
“所以,今天这场比赛只是一次挫折,不是失败。”
平静,坦然,真诚,一股自信由内往外地流露出来,充满坚定的力量,一下、再一下地撞击心脏。
帕斯卡尔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地,微微挺直腰杆,和陆之洲保持视线平行,内心深处滋生出一股信念。
她总是忍不住想,也许正是因为如此,陆之洲才能够成为围场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悄无声息地放松下来,帕斯卡尔说,“你好大胆,居然在我面前说,持续不断地击败夏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