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第一瞬间。
瞧见那等凝重到如北海寒渊也似的浑浊眼瞳。
柳洞清忽地展露出了笑容。
一个明明运用出了这等教人心悸的七情六欲手段的魔门道主,在这一刻,在守尘道主那沉重的凝望中。
却展现出了一抹极致纯粹,极致天真,甚至有些单纯的灿烂笑容。
仿佛是一个纯粹的圣教后学末进,在用一场即将定胜的斗法,印证了己身在元婴道主一境的天资禀赋之后,希冀得到掌教师兄认可的笑容。
于是。
这一刻。
不论心中是何等的千回百转。
守尘道主都本能的,仿佛下意识的,勉强抽动了一下满是皱褶的苍老面皮,展露出了一抹牵强至极的,像是鬼脸一样,僵硬而呆滞的笑容。
他笑的是那样的难看。
可是同一时间。
在柳洞清的心中,却早已经随之而响彻了轰隆恍如连绵雷霆的狷狂大笑声音。
‘喜欢探究是吗?喜欢试探是吗?’
‘费劲千方百计,想尽办法,想要窥一窥柳某道与法的底子是吗?’
‘现在呢?’
‘我展露出来了!’
‘一个刚刚晋升元婴道主一境,一个敢口宣道誓,言明自己还有七八百道本源之力,在你的认知之中,绝对未曾让元婴灵宝有任何提升的人,就是这么运用七情六欲之道的!’
‘除非今日就将柳某在这儿拆了。’
‘否则,说破天去,这也是柳某纯粹的天资禀赋!是柳某逆伐上境的无上伟业在元婴道主一境的持续投射!’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喜欢吗?’
‘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吗?’
‘想不想看到更多?’
一念及此的瞬间。
柳洞清的目光重新回落到了那翩翩起舞的象灵太上的身上。
天风席卷之中,那翻卷沸腾的灰白法袍之下,太阴鬼火连绵不竭的明暗律动之间,正有着海量的不尽相同的道韵玄妙在接连不休的翻腾。
象灵太上在穷演此道的种种精妙。
意图以此打破柳洞清天命玄鸟的镇压。
可同一时间。
那鬼神之躯的眉心上,天命玄鸟的道篆恒定不变。
但是就此延伸开来在灰白法袍之上的繁浩符阵里,三千鸦灵盘旋在焰海之上的情景,却在伴随着太阴鬼火连绵不竭的律动,而有着看起来杂乱无序,实则自然而然的回旋。
这一刻。
柳洞清是真正在《天命玄鸟降世图》这一自然道相的本质框架之下,同样在穷演己身对于七情六欲之道的重重精妙。
以变化应对变化!
以己身真正在于七情六欲之道的天资禀赋,来对抗象灵太上千古以降的道法积淀!
更不要说。
在这样的对抗过程之中。
柳洞清还掺杂了己身因为陆碧梧的存在,而对于南华道宗阴灵道玄妙的认知。
以及此前长久参悟《玄华道旨》,以天河神念入手,对于心神之道同样广博而精深的道韵真意累积。
他远比世人想象的,更为熟稔心神之道!
一息,两息,三息……
当那舞蹈似是无有尽头。
当象灵太上甚至以含混的字句,像是吟唱着古老的音言,伴随着鬼火的明灭,愈发像是古老先民时代,守着篝火,沟通天地的古老巫觋。
不只是守尘道主的目光越发深邃。
连带着侧旁处,原本只是想要置身事外,以纯粹路人心思来看热闹的太元仙宗宫装女修,此刻的脸上也彻彻底底的失去了全部的笑容。
她是曾经听闻过柳洞清的种种诸般传言的。
更知晓他曾经在阴世的杀劫血战里做过什么。
和剑修斗剑。
和纯阳宗妖修斗法焰。
当时听来无甚实感。
但是当今日,柳洞清和象灵太上斗阴火,斗心神之道。
宫装女修方才意识到,这等快意事的背后,蕴含着多么可怕的事实。
连南疆南华道宗的太上道主,在心神之道上都要落于柳洞清的下风,南华道宗之外的元婴道主呢?
谁又能扛得住那天命玄鸟的垂降?
下一刻要为柳洞清翩翩起舞的,会是谁?
有些事儿不能深想。
一旦深想,宫装女修再看向那翩翩起舞的象灵太上的时候,只觉得毛骨悚然,只觉得脊柱发寒!
而如此的僵持足足维持了十余息之后。
终于。
缕缕难得挣脱的象灵太上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恼羞成怒的情绪中。
“够了——”
“我说——够了!”
苍老而愤怒的戾喝声落下。
古老的吟唱,以及那翩翩起舞的舞蹈,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象灵太上所展露出的道法气焰之中,不再仅仅只是蕴含有自然道相的本质,而是在一刹那间,伴随着戾喝声而疯狂高涨。
在显化着自然道相——《天鬼噬阳覆象图》!
显化而出的自然道相之中,有着万众阴灵相互吞噬而聚合成的庞然大物,正以阴灵厉鬼的姿态,横空冲霄而起,张开血盆大口,似是要将已经晕染成灰黑墨色的天阳大日吞没。
此是阴火炽烈,湮灭群阳之象!
而在这样的气象之下,那冲霄而起的阴灵厉鬼所遮罩的连绵无垠的广袤疆界之上,已然是万象凋敝,群生死寂的荒芜场景。
举天地,从自然到群生,唯太阴鬼火恒存!
以此反证,太阴鬼火噬灭万象诸法!
一切有象,一切有法,悉皆腐蚀、吞噬、法炼在太阴鬼火之中!
唯道恒存之下,己身的天机命数亦然如是!
刹那间。
自然道相的炽盛幽光洞照之下,那铺陈在他灰白法袍之上的三千鸦灵符阵,便旋即像是冰雪消融也似,重新从有象的符阵,化作了灰蒙蒙的混沌烟气,蒸腾而起,烟消云散去。
紧接着。
象灵太上所化鬼神之躯的眉心处,那一道天命玄鸟道篆,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动摇。
动用了自然道相,象灵太上的道与法的气焰本身,已经与此前时不可同日而语,是真正意义上的本质升华。
若想要继续与之抗衡,柳洞清便也需得显照出己身的《天命玄鸟降世图》才行。
今日之斗法。
倒还不至于到这一步。
于是。
一念及此的瞬间,柳洞清不等那《天鬼噬阳覆象图》的炽盛幽光继续洞照,便先一步松开了手中的印诀。
刹那间。
那一道天命玄鸟道篆,便兀自化作混沌烟气,灰飞而散。
象灵太上也旋即收敛了自然道相的显照,更一瞬间从鬼神之躯,重新显化成自己的形神法体。
象灵老道用同样浑浊的眼眸。
在这一刻蕴含着极致复杂的神情看向柳洞清,尤其是当看到柳洞清翻手间将那一枚刻印着留影符阵的玉佩施施然收起来的时候。
老道的目光一时间更为复杂了起来。
但下一刻。
他还是艰难的沉沉吸了一口气。
“是老夫技不如人,斗法之间运用出了自然道相,已然败落了这一局。”
“玄阳道友。”
“此间三成造化积淀,你的了!”
虽然心情很是复杂。
但是象灵太上却输的心服口服。
天命玄鸟垂降,化紫府为乌巢,能够教自己翩翩起舞,浅浅吟唱,便同样能够在那顷刻间,取走自己的性命。
这意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