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不大。
方圆至多二三里,却生得甚是齐整。
岛上林木苍翠,遮天蔽日,间或有几块嶙峋的青石从泥土中探出头来,被盐风吹得圆润光滑。
岛心处有一方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不过五尺见方,却是冬暖夏凉,灵机汇聚。
陈舟抵达此地时,不过略作打量,便也选定了此处。
以折柳将洞口稍作扩修,又在其余之处切割来石板,充做门户,遮挡野兽。
如此一番折腾罢,他便是在洞中坐定,取出照夜灯悬于身前。
随后运转炼炁法,采摄此间丰沛灵机。
……
修行之事,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在碧云观时如此,在龙蛇山时如此,眼下亦然。
陈舟原以为,凭着此间洞天远超外界的灵机浓度,加之自身真炁本就将满,至多十日半月便可圆满气海,着手凝练玄光。
可当真坐下来修行时才发觉,事情并非他所想的那般顺遂。
欲要一举炼就玄光,免不了上上下下的好生打磨。
而这一磨,便是旬日光景。
所幸此间洞天灵机之丰沛远超外界,以此般灵机修行,效率自不是往日寻常可比。
而自家神通亦不曾辜负了陈舟。
虽说这些日子以来因为闭关修行的缘故,评定大多稳定,没有什么叫人眼前一亮的大机缘落下。
可日日打磨的恒心与精进,自也换来了些许颇为实用的小小助益。
或是灵机感知更胜,或是目力更清晰几分……
诸般种种,不一而足。
如此这般。
不知不觉间,一月光景悄然而逝。
而已然在洞穴内坐定三十日有余的陈舟,所携辟谷丹也尽数耗尽,若是再不能成,便要破关而出,寻觅果腹之物了。
这一日。
照常搬运真炁,打熬根基的陈舟忽而心头一动,福至心灵。
变化遂生。
……
韩益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完全是一个纯粹的散修。
他曾经也有师门。
虽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宗名派,可到底也有个传承、有块牌匾,也有几间像样的道舍。
坐落在景国边陲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上,师徒上下统共也就不过六人。
师父姓孙,单名一个朴字。
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虽然是个修士,可一辈子没出过那座小山方圆百里的地界。
但祖传炼丹的手艺不错,偶尔替山下的乡民治些疑难杂症,收几斗粗粮作为报酬。
韩朴收徒也不挑出身。
只要是真心想学的,身居灵脉的,来了那便收,管饭管住。
作为村子里没了爹娘的孤儿,韩益便是这般被收下来的。
洗了澡,吃了饭,便算是入了门。
从此在那座小山上,跟着师父学认字、学药理,更也学炼炁术。
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
直到有一天,一个自称先天道的修士路过那座小山。
说是看上了山下那片灵脉,要征为己用。
师父拒绝了。
然后整座小山便在一夜之间化为了灰烬。
师父死了,师兄师姐也死了。
只有他韩益,因为那日恰好被师父打发去山下替人送药,侥幸逃过了一劫。
等他闻讯赶回来时,看到的只有一片残垣断壁和几具烧焦的尸骸。
那一年,他十六岁。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韩益有时候都会觉得,那座小山、那个老实巴交的师父,以及那些围坐在火堆旁打趣说笑的师兄师姐,都只是他年少时做过的一场梦。
报仇什么的,从前不知道的时候还咬牙切齿。
可自从打听到九道十二显里面先天道的鼎鼎大名之后,那点念想早就叫他抛在脑后了。
他韩益不过区区一介炼炁修士,修为也只是堪堪凝了玄光,拿什么去和人家这大派弟子报仇?
难不成,拿自己的小命去填?
虽说死了倒也干净,一了百了,可师父的传承总归不能在他这里断了。
所以韩益给自己定了个不算太大的目标。
铸一个不好不坏的道基,寻个偏僻的乡野之地。
然后把师门的牌匾重新立起来。
收几个徒弟,教他们认字、学药理、学炼炁。
如此一来,也算是不负恩师教养之功了。
本来就算是这般愿景,对于他一个门户破落,和散修没什么两样的修士来说,也有些异想天开了。
在山野里厮混了几十年的韩益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了,炼炁也不错,也不是不能收徒。
可就在前几日,散修里传开了一个消息——
永安城外青野泽,有机缘降世!
于是,他便来了。
……
此刻的韩益,正持着遁光在海面上空穿行。
脚下数丈处的碧蓝水面里,一头体型约莫四丈来长的青灰色水兽正在拼命向前游窜。
此物像是一条放大了不知多少倍的鳗鱼,浑身覆满了青灰色的硬鳞。
两只突出的鱼目呆滞无神,看上去蠢笨得很。
韩益眼下已经追了它有小半个时辰了。
此兽在水中的速度极快,有好几次就差点被它甩脱了。
好在韩益近年来苦修不辍,玄光虽不算有多精纯凝练,可维持遁法追击一头水兽,倒也还勉强支撑得住。
“这一月以来,积攒下来的精气,总也有那么几百缕之多了。”
追逐之余,韩益在心底默默盘算着。
先前在还没入洞天的时候,他便远远观望过那些同行的散修。
比不上的自然少不了,那位嚣张跋扈的景国太师就不提,还有那几个乘着白玉法舟而来一看就出身不凡的修士,同样也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
可除了上述这几位之外,韩益自诩他在这些散修当中,怎么着也能排个上游才是。
如此一来,往后两月再努努力,未尝不能求上一道中乘真煞,合炼筑基。
这般想着,韩益整个人便也再度提起了几分干劲。
遁光一催,与那水兽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他只想快快了结了此物,好去寻下一头猎物。
别耽搁了筑基大计!
可他未曾注意到的是。
水面之下,那头他追了小半个时辰的青灰色水兽,一双呆滞的鱼目里忽而闪过了一道极不相称的狡黠。
它的身形非但没有继续加速逃窜,反而悄然放缓了下来。
游弋的姿态也变得有气无力,仿佛当真是被追得精疲力竭了一般。
甚至还时不时地歪斜一下身子,露出几分不支的颓态。
韩益果然中了计。
他见那水兽速度骤降,心头一喜。
暗道这孽畜终于是被自己耗尽了气力。
当下也不再犹豫,遁光往下一压。
周身玄光运转而起,凝成一只虚虚的大手,朝着水面中那头奄奄一息的水兽抓了下去。
可就在他的灵光大手即将触及水面的一刹那。
水下深处,陡然闪过了一抹金色的幽光。
极其短暂。
短到韩益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可紧跟着,他体内的灵觉便如同被人狠狠扯了一下,发出了一阵近乎撕裂的警示。
韩益的面色霎时间惨白如纸,心跳如雷。
一种难以言说的危机感,顿时在脑海里涌现。
“好孽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