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柏山?”
陈舟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对面那道躬身行礼的身影上。
心头倒是生出了几分意外。
还是个宗门出身的修士。
在这般散修遍地的洞天里头,倒也少见。
只不过青柏山这名头,他着实是不曾听过。
先前在龙蛇山的拾遗斋里陈舟翻阅过不少杂书典录,对于此方界域中稍有名气的修行宗门,多少也有了个粗略的印象。
九道执牛耳、十二显居次席,这是最顶上的一层。
再往下,大大小小的宗门派系如同繁星一般不可胜数。
有些坐拥灵脉、传承数千载,虽未能跻身九道十二显之列,却也是一方霸主。
有些则不过是三五同道聚在一处,挂个山门的名头,实则同散修也没什么两样。
这青柏山,听上去怕也多半是后者那一列的。
不过此事也无所谓紧要。
心念一转间,陈舟反倒是生出了另一番想法。
先前同郑如玉等人同行数日,虽然也有言语往来,可他到底是端着装神秘,处处谨言慎行。
毕竟那三人出身十二显,见识广博,若是自己问出什么太过浅显的常识之说,便难免要叫人生疑。
故而有许多他想了解的东西,一直不曾开口。
可眼前这位就不同了。
一个小门派出身,且修为也不甚高的炼炁老修。
在此人面前,他便也不必端着什么架子,大可随意攀谈几句。
有些先前不便问出口的东西,说不得正好能从此人口中打听上一二。
如此想着,陈舟面上的神色和缓了几分。
虽谈不上多热络,可较之方才那副淡淡的做派,却是明显多了一丝可以亲近的气度。
“道友不必如此。”
他微微抬手,示意韩益不必再拘着礼数。
“在下玄舟,散修出身,无甚来历可言。”
“先前那一剑,说来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散修?
韩益闻言一怔。
抬起头来,面上那种恭谨的神色里便也多了几分不大掩饰的错愕。
但心底里却是一万个不相信。
你能见得谁家散修乍一凝练玄光,便有那般威势?
许是另有身份,亦或是不想同自己分说吧。
“原来是玄舟道友。”
韩益定了定神色,拱手一礼。
旋即目光自然而然地往身侧海面上一偏。
便见那两片妖物残躯仍旧歪歪斜斜地漂在波涛之间,金色鳞甲上的光泽已然黯淡了许多。
而在那龙属残躯上,一缕带着淡淡血色的灵光正在缓缓盘旋。
此间洞天毕竟是那位水元上人一手开辟,规则有异于外。
诸般水族被斩杀后,体内精气便会溢散而出,化作灵光浮悬在残躯上方。
“玄舟道友。”
韩益朝着那缕灵光的方向努了努嘴。
“此物…道友当尽早收了才是。”
“眼下这头蛟龙之属非是寻常水族,精气充沛,若放任不管,怕是不出半日便要自行消散殆尽了。”
“如此白白浪费了,却也可惜。”
陈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说来也是可惜,先前从鲛女手中取得的那枚白珠,他一直收在袖中,之后便是闭关修行,着实不曾有过用武之地。
眼下既然被人提醒了,倒也不妨试上一试。
“多谢道友提点。”
陈舟颔首谢过。
随即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了那枚鸡卵大小的白珠。
以真炁往内轻轻一催。
便觉珠内的禁制应声而动,发出一道无声的牵引。
而那盘旋在蛟龙残躯上方的血色灵光霎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般,猛然一颤。
随后便化作一道细长的流光,嗖的一声,径直朝着白珠飞射而来。
没入珠身的一刹那,白珠内里隐隐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暗红色泽,旋即归于无形。
入手的分量似乎比方才又沉了些许。
陈舟低头端详了一下。
以灵觉朝珠内一探,感知到了那缕被收纳其中精气的同时,心头微微一动。
他的真炁在触动到内里精气的时候,像是触发了什么反应般。
隐约间便有一股极其细微的温热之意,顺着珠子传入了他的身体当中,而那缕精气也微不可查的消失了几许。
“有意思。”
陈舟心底暗暗记下了这一桩。
那鲛女当初只说了此珠可以积攒精气,继而用于评定机缘高下。
却不曾提及这精气入珠之后,竟还能以真炁炼化补益肉身。
不过由于眼下还有旁人在场,陈舟便也没多做尝试。
将白珠翻转两下,重新收入袖中。
抬起头来,视线落回了对面的韩益身上。
韩益方才一直在旁边瞧着。
当他看到陈舟手里的珠子空空如也时,面上的神色便也变得有几分古怪起来。
按理来说,这等洞天中的机缘多寡与此等精气挂钩。
旁人入了此地,恨不得日日不歇地在这片汪洋里搜寻猎杀水族,积攒精气。
他韩益自己这一个月来也是如此,风里来浪里去地拼命猎杀,方才勉强攒下了那些不多不少的数目。
可眼前这位倒好,居然像是从来都没有做过这般事一样。
若非是方才凝光时附带的那一剑恰好劈了头蛟龙,怕是珠子里到眼下还是空空如也。
韩益心中暗暗咋舌。
此人要么是底气足到了不屑于同旁人争抢这些,要么便是真真切切地将修行看得比什么机缘造化都重。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非是寻常人的心性了。
正想着,便听得对面那道平淡的嗓音传来。
“叫道友见笑了。”
陈舟将韩益面上那点古怪的神色看在眼里,倒也坦然。
“在下入了此间后便寻了地界闭关修行,直到方才方才出关。”
“此物先前一直不曾有机会尝试,倒是慢了旁人一步。”
韩益连忙摆手。
“道友这番话可就折煞韩某了。”
他面上浮出几分由衷的佩服。
“世人争先恐后,汲汲于修行机缘者多如牛毛,可似道友这般,身处此般之地却依旧沉心修行且不为外物所动的,却是少之又少。”
“韩某虽不才,可也知晓根基为本、道行为要的道理。”
“道友此番闭关凝光,所得之益,又岂是区区精气机缘可比?”
这番话说得中肯,也说得诚恳。
并非刻意奉承,而是韩益当真觉得如此。
以他在散修堆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经验来看,能在这等诱惑环绕下还坐得住的人,日后的成就多半不会低。
陈舟微微颔首,既不谦辞,也不自得。
面色如常。
不过说话归说话,两人自始至终谁也没有靠近一步的意思。
一个站在岛岸礁石上,一个站在十数丈外的浮礁上。
隔着一小片海面,远远地说话。
固然陈舟先前救了韩益一命,可两人毕竟是初识。
修行中人,尤其是散修之间,在尚未建立起足够的信任前,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乃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陈舟自不必说,他骨子里的戒备心便不曾放松过。
而韩益虽然感恩,可也是个明白人。
知道这等时候若是贸然凑近,反倒可能适得其反。
两人便也就这般隔着那段距离,不远不近地攀谈,简单说了些此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