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无声,去空万里。
天色彻底沉了下去,穹光在头顶铺展开来。
陈舟立在云端,脚下是绵密厚实的云气,周遭是浩渺无际的青天。
身旁的许无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前方不知多远处的天际尽头,自始至终不曾开口。
陈舟也便不说话。
倒也并非是刻意沉默,而是一时间当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方才那番际遇来得太急太快,从出洞天到被拦下,从以为是厉无恤到得知是玄都行走,从拱手推辞到俯身拜入门墙。
前后不过百余息的光景,人生便已是翻了个天。
眼下乍入玄都门下,身侧便是自家道师。
贸然开口说些什么,反倒显得轻浮了。
倒不如安安静静的跟着,该知道的,往后自然会知道。
如此想着,陈舟便也将一颗心放得平平的。
只是余光往下方一扫时,不禁微微出神。
流云掠过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了许多。
脚下的山河如同一幅正在被人飞速卷起的画卷,苍茫的十万山群峰在烈日灼光里连绵起伏,如同大地上凝固的波涛。
偶有几处别样的景致在山野间闪烁,明灭不定,也不知是哪家散修的洞府,还是山脚下的凡俗村落。
此般景象若是搁在从前,陈舟怕是要多看上两眼。
可眼下他的目光却是被另一样东西所吸引了。
一道幽暗光华一闪而逝,像是一团不经意而去的乌云。
“咦?”
一直不曾言语的许无衣轻咦一句。
纱帘后的那双清冷眸子微微一动,朝着下方那片黑色山岭的方向扫了一眼,旋即收回。
“你竟也瞧到那先天道的修士了?”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陈舟身上。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讶然。
“弟子灵觉天生敏锐,似是异于常人。”
陈舟点点头,斟酌了一下措辞,如实作答。
“方才隐约察觉到那处山岭深处有一缕异样气息,便多看了一眼。”
许无衣闻言,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一息。
旋即微微颔首。
“倒是个天赋禀异的。”
她说话的语气仍旧是那般清冷沉定的调子,可言辞间到底是多了几分认可的意味。
“眼下倒是有些理解你缘何能修成玄都法了。”
陈舟微微躬身,不敢居功。
灵觉之事,说来也只是神通所助,并非自家苦修所得。
至于修成玄都法的缘由,怕也是和这般无由来的禀赋谈不上半点关系就是了。
只是此般秘密,万万不可泄露。
话到嘴边,便也只化作一句恭谨的“弟子侥幸“。
许无衣不置可否,并不曾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只是话头一转,忽而道了一句。
“你既有这般灵觉禀赋,往后若是用心锤炼,或可在筑基之前成就无想念。”
“无想念?”
陈舟微微一怔。
此般名目,他不曾听闻过。
许无衣见他面露疑惑,倒也不觉得奇怪。
散修出身的修士,不通这些修行上的深层关要,本就是寻常之事。
“灵觉纯粹,至圣而明。”
“修士若能于此道精进到了极处,便可遁入一种非想非非想之境。”
“于此境中,灵觉不起分别,不生妄念,万物归一,心如止水。”
“此般境界,便叫做无想念。”
陈舟听得仔细,心头渐渐品出了些什么。
“无想念……”
他低声念了一遍。
许无衣瞥了他一眼,继续道。
“而此般无想念也非寻常,是你往后欲要成就上品金丹必须所求的一桩内药。”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
“修行之路,从炼炁到筑基,再到紫府、金丹。”
“金丹一关,尤其讲究内外兼修。”
“向内求者,便是此般无想念之类的内药。向外采者,则是天材地宝、灵丹大药。”
“两者缺一不可。”
“而世间修士大多懵懵懂懂,直到该用时方才去寻。”
“却不知此般东西,等到知晓时往往已迟,求之不来。”
陈舟心底暗暗咋舌。
原先他哪里有机会听闻这般关乎金丹大道的秘闻,更遑论是成就上品金丹的秘要。
光是此般一句话,放在龙蛇山里,怕是就不知值多少法钱了。
“原来如此。”
陈舟诚心实意地朝许无衣欠了欠身。
“弟子受教了,多谢道师指点。”
许无衣见他那般求知若渴的样子,纱帘后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颇有种长辈瞧见了有几分对脾气的晚辈时,那种不加掩饰的舒然。
“这般修行上的关窍要隘,往后入了山门,内里自有典籍记载。”
她将手袖拂了一拂,做出一个不愿多言的架势。
“我便不在此废口舌了。”
陈舟闻言,便也知趣地不再追问。
这位道师虽说话不多,可三言两语间所透露出来的东西,于他而言都是天大的指引了。
往后入了山门,有了典籍可翻阅,那些此前想都想不到的修行要诀,自也会一一明了。
此番际遇,当真是比什么灵丹外药都要珍贵上不知多少倍。
而就在陈舟心底暗暗感慨之际。
许无衣的话头忽然又转了回来。
“方才你所瞧见的那处山岭。”
她的语气淡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认真。
“其中藏着的那人叫做厉无恤。先天道真传,紫府修为。”
陈舟的面色微微一凝,原来此人方才是大名鼎鼎的厉无恤!
“我倒是不惧此人。”
许无衣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可你修行未成之前,见了却是躲得远远的为妙。”
说到此处,她微微偏头。
纱帘后的那双眸子里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
“此般先天道门人,百无禁忌,断不会顾及你我身份。”
“先前其人便是对青玄栖霞真人之徒出手,以紫府修为截杀一炼炁小修,手段骇人。”
“好在栖霞真人及时赶到,将其小惩大诫了一番。”
许无衣说到此处,语气里隐隐生出了几分鄙夷之意。
“却也不知其人在此地是为了何事。”
“左右与我等无关。”
“你往后记着便是,遇到此人,能避则避。”
陈舟闻声,面上顺从地点了点头。
“弟子记下了。”
嘴上应着,可心底却是有一道冷汗悄然划过。
许无衣不曾知晓,可他陈舟心头却是了然得很。
厉无恤驻守在这青野泽附近,等的便是洞天中的那篇载术玉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