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物,眼下却是被自己得手。
虽说玉册已然化作废石被他丢进了海里,法诀也只余识海中的一道剑箓为证。
可那厉无恤不知道此物已经消散了,自是要百般追索。
而先陈舟一步出来的素还真,却是在机缘巧合下替他挡了灾。
思绪百转之间,陈舟心底不由微微一叹,却也没有将此中缘由同许无衣道出的想法。
毕竟金书玉录之名,怕是在修行界中地位非同寻常。
自家若是贸然将此事说出,难免惹来不必要的觊觎。
况且此物法诀已然自行消隐,只余他陈舟识海中那道剑箓为证。
百口莫辩。
说出来旁人若是信了,便是天大的祸端。
若是不信,平白叫人看轻了去。
横竖都不是好事。
还是藏在肚子里的好。
念头一定,陈舟便将此事彻底按了下去,面上不显分毫。
“弟子多谢道师提醒。”
许无衣瞥了他一眼。
见他一副恭从谦逊的样子,面色平和,不见慌张,倒也微微颔首。
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话头便也跟着转到了旁处。
“说来,你眼下既入了玄都,有些事便也当同你说明。”
许无衣的声音在天风里清冽如泉。
“玄都不比旁的道门,山门偏僻,门人甚少。”
“不似青玄那般弟子云集,也不如先天道那般百无禁忌。”
“好处便是少了许多纠葛。”
“门中上下,各修各的道,各走各的路,没那般你争我抢的事情。”
“你若是安心修行的性子,倒也合宜。”
陈舟听到此处,心头微微一动。
倘若真是如她所言,那倒真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至于旁的门规条目。”
许无衣摆了摆手。
“往后你入了山门,自有典籍述之,我便也懒得重复了。”
陈舟恭声应了。
只是话到此处,许无衣却并未就此打住。
而是微微沉吟了一息后,语气忽而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眼下,却有一桩事要同你说清楚。”
陈舟的神色不由微微一肃。
“你眼下只能算是我玄都门人,但想要得返洞天,却是还差一步。”
“在你铸就道基之前,当要随我前去南荒。”
“南荒?”
陈舟微微一怔。
南荒之名,他倒也不是全然不曾听闻。
大抵是说此地偏远蛮荒,多虫瘴之气,非是寻常修士所愿涉足之地。
许无衣似也看出了他的疑虑,难得解释了一句。
“南荒虽为蛮荒之地,多虫瘴妖毒,常人不愿前往。”
“可此地的地脉却颇有几分异处,深山大泽之间,几多煞气纠结,品类驳杂,却也齐全。”
“对于你眼下这般即将合煞的修士而言,倒是一处难得的修行之地。”
说到此处,许无衣微微侧目,目光在陈舟身上停留了一息。
“此番前去,你自可在南荒寻煞合炼,以成筑基。”
陈舟闻言,心头猛然一震。
旁人不说,单就品类齐全、煞气纯正这两桩条件,便已是将天底下九成九的修行之地排除在外了。
那些大宗门弟子倒还好说,宗门内里自有煞气修行之地预备着,只消功行到了便可入内。
可似他陈舟这般散修出身的,想要找到一处合适之地来合煞筑基,怕是没有三年五载的搜寻,连门都摸不着。
眼下许无衣一句话,便将此事给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念头回转,陈舟心中咀嚼着许无衣之言,只觉萦绕在前路上的那层薄雾,已是被一卷清风倏然揭了开来。
却正是——
散修无根萍上客,一朝乘云入九天。
……
青野泽。
日头早已沉了下去。
可泽面上的光门却仍旧没有彻底合拢。
只是较之先前已然微弱了许多,如同一盏即将耗尽灯油的残灯,明明灭灭。
先前出来的修士大多都已散去。
或飞遁远去,或就近寻了个落脚处歇息。
各有各的去路,各有各的打算。
可就在这般冷清的场面当中,一道身影忽然从那即将合拢的光门裂隙间挤了出来。
倒也不像旁的修士那般驾着遁光飞驰而行,而是实实在在,一步一步踩着泽水走出。
周元一身衣袍半点水色不染,双脚踩在泽面上,气血微微一压,便稳稳当当地站住了身形。
“呼——”
其人吐出一口浊气,伸展了一下筋骨。
肩胛骨咔嚓作响,浑身的关节在这一番舒展之间发出了一连串细密的声响。
舒服。
总算是出来了。
感慨间似也想到了什么,赶忙抬起头四下里打量了一番。
却见天光正好,可天穹之上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也无。
先前在洞天里那些同行的散修,怕是早就走得差不多了。
周元脸上顿时生出几分懊恼,却是心头埋怨那三个贼厮,磨磨蹭蹭耽搁了时辰。
若非是如此,自家又怎会这般晚方才得以从此中出来,没见上陈师兄一面。
“真真该死……”
正气愤间,冷不丁后背汗毛一竖。
却是察觉到一只手从身后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嗬——”
周元猛地一矮身子,整个人如同弹簧般弹射而起。
一拳裹着赤金色的气血光晕便朝着身后轰去。
拳风呼啸间,泽面被那股气浪压得陡然下陷了一截。
可那一拳尚在半途,便被人一只枯瘦的手掌四两拨千斤般轻轻偏了个方向。
拳风从肩侧擦过,打在了旁边空处,泽水被拳劲掀起一蓬丈余高的水花。
“行了行了。”
一道懒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看你小子进去一趟,胆色见涨,连你师傅都敢打了!”
周元一愣,顿时笑呵呵的挠了挠头,转过身躯。
便见守静道人正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提溜着个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酒葫芦。
“师父,您说您,来了也不和徒弟我说一声,这事闹的。”
周元嘿嘿笑笑,神情有些尴尬。
但趁着转头的功夫,他还是朝背后的天空上快速瞄了几眼,依旧一无所获。
“行了,别找了。”
守静道人瞥了他一眼,往嘴里灌了口酒。
心道自家果然宝刀未老,一眼就瞧出那个姓陈的小子不简单。
你瞧,现在这不应验了?
“你那陈师兄啊,方才被玄都的仙子接走喽。”
“往后怕是要入玄都门墙,你从此往后都高攀不起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