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眼下手持一根竹竿,正将鱼线抛在潭中。
一边垂钓,一边嘴里悠然吟诵。
“落日垂竿坐碧潭,不问鱼来不问仙。但得清风消酒气,明朝自有妙缘牵。”
念完了,老道便嘿嘿笑了一声,甚是自得。
歪头朝着水面上的鱼线看了看。
“咦!”
鱼线微微一紧,潭面上泛起了几圈涟漪。
老道面色一喜,整个人便从青石上弹了起来。
“上钩了、上钩了!”
他连忙两手攥住竹竿,弓着身子往后使劲。
竹竿弯成了一张弓。
水下那头鱼不知是什么品种,力气着实不小。
老道一张清癯的面孔涨得通红,脚下的草鞋在青石上吱吱作响,滑了好几步。
眼看着便要将那条大家伙拽出水面了。
咔嚓。
一声脆响。
竹竿从中间齐齐断成了两截。
老道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个仰八叉。
水面上那头大鱼趁势一甩尾巴,带着半截鱼线没入了深潭,溅起了一蓬水花。
“哎呀呀!”
老道看着手中那半截断竿,一脸痛心疾首。
“可恶啊,又叫这大鱼跑了!”
正懊丧间,忽而便觉身后有人。
老道转过头来。
一双极为有神的眸子在那两道来客身上一转,面上些许的懊恼神色便是霎时散了个干净,换上一副欢喜笑意。
“哈哈哈!”
老道将那半截断竿随手一扔,笑得合不拢嘴。
“别来无恙啊,许道友!”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花白的山羊胡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多少年没见你来了,怎的今日想起到老道我这破落之地了?”
许无衣见了这般架势,也不禁无奈笑笑。
“丘道友,好久不见了。”
语气随和,不见先前同陈舟言语时的淡淡疏离。
“今日来此,却是有桩事要烦劳道友。”
说着,她微微偏头,朝身后的陈舟一指。
“此子名唤陈舟,乃我玄都新入的门人。”
“不过他眼下尚未筑基,还差些根基功夫。”
“烦劳道友留他在此地待上些时日,随便教他些什么。”
老道闻言,眉毛一挑。
那双浑浊的眸子便从许无衣身上移开,落在了陈舟的面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啧啧。”
老道微微一奇,面上浮出几分意外之色。
“玄都居然又有新的门人了。”
他摸了摸下巴那缕稀疏的山羊胡,啧了两声。
“却是难得。”
说罢,他朝着陈舟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就是。”
“老道别的本事没有,养人倒是有一套的。”
陈舟连忙上前一步,朝老道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晚辈陈舟,见过丘道长。”
老道摆了摆手,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许无衣见此般情形,微微颔首。
“善。”
简洁说了一个字,便算是将此事定了下来。
旋即又朝老道道了声别。
老道摆着手说走好走好,有空再来坐坐。
许无衣不再多言,看了陈舟一眼过后便右手袖袍轻轻一振,脚下那朵流云重新升腾而起。
陈舟立在潭边,目送着那道身影连同流云一并没入了天际尽头那片浓烈的殷红当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方才将目光收回。
……
许无衣走后。
潭边一时安静了下来。
晚风从竹林间穿过,沙沙作响。
潭面上的涟漪也渐渐平复了。
陈舟转过身来。
老道还站在原地,低头瞧着自己那根断了半截的竹竿,满脸都写着肉疼。
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似是在可惜那条跑了的大鱼。
片刻后。
老道忽然抬起头来,看向陈舟。
“陈舟是吧?”
“正是。”
“嗯。”
老道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竹林。
“那正好。”
“你也瞧见,老道这鱼竿断了,你同明白去林中伐几根好竹来。”
说着,朝旁边那个白净道童一努嘴。
“明白,带他去。”
道童闻言连忙应了一声。
“陈道兄,请随我来。”
陈舟莞尔。
这道童的名字,却也有趣。
不过这老道长,更有些意思。
他方才刚到此地,连口水都不曾喝上一口,便被支使去伐竹子了,倒是一点不拿他当外人看。
不过心头虽有几分疑惑,可许无衣既然将自己带到了此地,又嘱托这位丘道长代为教导,那此间的安排自然有其道理。
老道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了。
念头一转。
陈舟也不多问,朝着老道拱了拱手。
“道长稍等片刻。”
说罢,便转身同那道童一前一后,朝着竹林的方向走去。
老道立在潭边,手里提溜着那半截断竿。
目光在陈舟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息。
清亮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然收起了先前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
“玄都法……”
老道低声念了一句,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
旋即又松了开来。
“有点意思。”
他将手中的断竿往身后一扔,弯腰从青石旁边的草丛里捡起一只酒壶。
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辣味入喉,老道舒坦地吐了口气。
面上那抹沉凝便也跟着一散而尽,重新换上了先前那副乐呵呵的、无忧无虑的老顽童模样。
“且罢、且罢,今日便放你这小鱼儿一条生路,待明日收得新鱼竿,再同你分个高下。”
嘴里嘀咕着,摇晃着酒壶朝竹舍而去。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微风轻拂,带来一句细不可闻的呢喃。
“不过嘛……”
“老道所需的这竹子,却也不是那么好伐的。将入玄都之辈?且看你手段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