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随着道童在山上转了几遭。
此间宫观虽不甚大,可内里的布置却颇为齐整。
主殿、偏殿、丹房、经楼,各有各的位置,不见凌乱。
石阶青苔,廊下风铃,处处透着一股子经年累月打理出来的妥帖。
那叫做明白的白净道童一路引着陈舟穿过了几道回廊,最后在一间堆满了杂物的偏房前停了下来。
内里空间不大,却堆着不少零碎之物。
瓶瓶罐罐、绳索铁链之类且不去说。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面木架子上搁着的几把斧头。
明白走过去,踮着脚从木架上取下了三把,一字排开搁在了面前的条案上。
“陈师兄,这便是伐竹之用。”
他朝着那几把斧头一指。
“师兄且挑一把顺手的。”
陈舟的目光落在那三把斧头上。
眉头微微一挑。
寻常的伐木之斧,大多是精铁打造,灰扑扑的一片。
可眼前这三把却大不一样。
斧身通体赤红,如同在炉中烧了三日三夜方才取出的赤铁。
表面上更是隐隐浮动着一层极细极淡的灵光,温度不低,隔了半尺远便能感觉到一缕热意扑面。
光瞧这般外貌,便知不是常人堪用之物。
陈舟伸手拈起了最左边那一柄。
入手的刹那,一股灼热从斧柄上直窜而来。
不算猛烈,可若是搁在一个不通修行的凡人手里,怕是登时就要烫出几个泡来。
陈舟心念一动,一缕玄光自掌心铺展而出,将整个斧身覆住。
极淡的光晕同赤红的斧面交相辉映,灼热之感顿时便被隔绝了开来。
入手一沉,分量倒是不轻,约莫有个二十来斤的样子。
拎在手里掂了掂,颇为趁手。
“便是此柄了。”
陈舟朝明白点了点头。
明白见他这般轻描淡写便将斧头拿住了,眼底倒也闪过一丝不甚明显的讶色。
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旋即便笑着引路。
“那师兄便随我来罢。”
两人出了偏房,沿着山路朝外而行。
陈舟一手提着赤斧,一面同明白闲谈了几句。
“明白师弟,这竹林在何处?”
明白回过头来,一边走一边解释。
“师兄,这竹子可不是长在寻常地方的,它生在山外的一片瘴雾当中。”
“不过师兄也不必太过担忧。”
他似是怕陈舟多虑,补了一句。
“此瘴非是毒瘴,而是寒光瘴。”
“虽然待得久了会冻结修士的真炁玄光,可在这南荒当中,也算是一种颇好应对的瘴气了。”
“只消以真炁护体,缓缓推进,便不至于出什么大岔子。”
陈舟微微颔首,心头却也不敢轻视。
瘴气难缠,从许无衣的言语中便是可见一斑,似这种自家从未曾接触过修行恶物,自是要提起一万分小心。
“那此地的竹木,又是何品种?”
“师兄好奇心倒重。”
明白笑了笑。
“此竹名唤寒碧竹,乃是我家山门外特有之物。”
“生长于寒瘴之中,饮露而长,积年累月方才成材。”
“师傅平日里垂钓所用的竹竿,便是此物所制。”
“韧性极佳,寻常三五十年的便已足够用了。”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了顿。
“不过此番师傅吩咐的,却不是寻常的三五十年。”
“至少要三百年份的方才合用。”
陈舟闻言面色如常,心底倒也没什么波澜。
一根钓鱼竿而已,要三百年的竹子来做,这位老道长的讲究倒也不是一般的大。
心头略略一奇,也不多问。
如此一路走着说着,约莫行了一刻钟左右的脚程,便出了山。
脚下的石阶到了尽头,眼前的光景顿时又是另外一番模样了。
入目所见,是一片弥漫着淡淡雾气的谷地。
雾气腾腾,不似寻常的山岚水汽。
其中隐约带着一丝冰蓝的寒光,在暮色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而更叫陈舟留意的,是这谷地的地势。
并非是什么寻常的山谷。
脚下是一条不过三尺来宽的石径,蜿蜒向前。
石径两旁。
便是万丈深渊。
蒙蒙的寒光瘴气从深渊中升腾而起,将整条石径笼罩在一片朦胧当中。
不知下方有多深,瞧不见底。
陈舟只侧目往下看了一眼。
只见瘴雾翻涌,如同一口不见边际的深锅里煮沸了的浓汤。
偶尔有几缕冰蓝的寒光从雾中透出来,一闪即隐。
除此之外,便是无穷无尽的白茫茫。
“此地便是入口了。”
明白站在石径的起点处,转过头来。
面上不见什么紧张之色,倒是同先前一般和善。
“师兄可略作适应。”
“我先走一步,在前面等着便是。”
说罢,也不等陈舟回话,那白净道童便朝着石径上坦然迈步而去。
步伐不疾不徐,从容得很。
在那弥漫着寒光瘴气的三尺窄径之上走得稳稳当当。
陈舟瞧着他那平平淡淡走过去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
这道童看着不过十余岁的年纪。
可在此般地势上行走竟是如此从容,显然是此中老手了。
而明白尚且如此,他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
念头一定,陈舟提了提手中的赤斧,坦然迈步而上。
只不过脚掌踩在石径上的一刹那,一股凉意便从脚底透了上来。
不算猛烈,如同踏在了一块冰冻了许久的青石上面。
陈舟不以为意,继续往前。
却是没想到。
方才走了不过十来步有余,双腿便是一凉。
那股凉意不知何时已经从脚底蔓延到了膝盖以下,叫他的小腿微微一麻,右脚险些踏空。
好在陈舟修行日深,反应远非常人可比。
真炁一提,身形便稳稳当当地定在了原处。
可脚尖擦过石径边缘时带落的几颗碎石,却是无声无息地坠入了下方的深渊当中。
等了许久。
不曾听到落地之声。
陈舟的面色微微一凝,继续往前迈步。
只是这一回,每一步都走得更为谨慎了些。
真炁在双腿之间缓缓游走,将那股不断渗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逼了回去。
可随着深入石径越远,两旁升腾的瘴雾也越发浓厚了起来。
视线被那层冰蓝的寒雾遮蔽了大半,起初还能看清前后数丈远的路面。
可走了约莫几十步之后,便已是完全看不清旁边了。
只能隐隐瞧见前方不远处一道模糊的背影。
同时,那种冰凉的感觉也越发强盛。
不再只是停留在腿脚,而是开始朝着腰腹以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