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的风声忽然骤起。
原本只是缓缓飘荡的浓雾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陡然搅动了起来,雾气翻涌,如海浪般滚滚而来,顿时便将三人的身形从四面八方裹了个严严实实。
一息之内。
三人就彻底失去了对彼此的视线。
“魏兄?”
“老张?”
“哪里去了!”
呼喊声在雾中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听起来仿佛就在咫尺之间。
可任凭三人如何朝着声音的方向摸索,便是连一道身影都瞧不见。
仿佛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将他们各自困在了一方独立的雾境当中,咫尺天涯,互不相通。
那矮胖修士的呼吸已然急促了起来,额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冒。
正当他要再度开口呼喊之时。
一道渺渺高远的男声忽然自四面八方一齐响了起来。
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从何而去。
只是那声音落在耳中的一刹那间,便叫人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一颤。
“昔年此煞当前,本修穷尽手段,乃至将一身性命丢于此地都未能取得分毫……”
那声音空洞绵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远的虚空之外飘来,又像是从耳膜深处直接生出。
“今日尔等三人,又凭何染指?”
魏姓修士在雾中猛然听到此声,浑身的汗毛便是齐齐一炸。
可他到底是有些底气在身的人。
虽然心头大震,面上却也强自维持着镇定。左手抬起,将那柄镇魂铃高高举过头顶。
“哪里来的孤魂野鬼,竟敢在此装神弄鬼!”
其人厉声喝道。
“今日便叫你尝尝爷爷这镇魂铃的厉害!”
话音未落,右手掐诀。
滚滚真炁顺着指尖灌入那铃铛之内,铃身上原本只是若隐若现的白光骤然大盛了起来。
紧跟着——
一阵清越的铃音从那小小的铃铛中迸发而出。
叮、叮、叮。
铃声悠扬,听上去不大,可所到之处,那些原本翻涌不息的浓雾便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按下般,纷纷向后退避。
不过数息的功夫。
魏姓修士周遭丈许方圆的雾气便被那铃音震散了个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
魏姓修士所正对的方向上,还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道淡淡的人影。
那人影本是被浓雾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可在镇魂铃的铃音下,便如同一层薄纱被人轻轻揭开了一般,渐渐显露出了真实的模样。
是一个身着蓝色道袍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腰间束着一根简单的丝绦,面容清瘦孤高,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嘴唇微抿。
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番说不出的清逸气象。
若非是周身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阴煞之气,以及那对漆黑深邃得如同两口枯井般的眸子。
任谁见了,怕都会以为这是一位寻常的道门年轻弟子。
魏姓修士见到此人现身,先是一怔,旋即才生出几分了然。
此般气度,这般容貌,倒也确实不像是寻常的孤魂野鬼。怪不得能将自家姐夫那般人物伤到根基。
不过怕归怕,他手中的镇魂铃却也是不假。
“哼!果然是你。”
魏姓修士冷声开口,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你既然已然现身,那便也省了爷爷许多功夫。”
“今日便叫你领教领教这镇魂铃的厉害!”
那青年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那柄白光内蕴的铃铛上停留了一息,旋即便又移了开去。
面上不见什么波澜,像是看到了一桩极为寻常的事。
“逞外物之利。”
青年的声音淡淡。
“不过尔尔。”
魏姓修士被那一句不过尔尔刺得脸色一变。
“死鸭子嘴硬!”
手腕一抖,又将那镇魂铃催动了几分。
铃音骤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叮叮叮叮,连绵不绝。
可就在他厉声喝骂的同时,心头却也悄然滴下了几滴冷汗。
临行之前,姐夫万宪曾经特意叮嘱过他。
此般法器虽然威能不俗,可耗费却也极大。
寻常炼炁士的真炁固然能将其催动,但若是持续催动太久,便是要将一身真炁榨个干净。
故而非到关键之时,不可轻易动用。
可方才他被那真煞现身迷了心智,又在听到怨灵开口的那一瞬间被惊得有些慌乱。
种种情绪交织之下,便没有多想,下意识地便将这柄镇魂铃催动到了极致。
眼下短短几息的功夫过去,他已然能感觉到丹田当中的真炁正在以一种叫人心惊的速度被那铃身吞噬而去。
照着这般势头下去,不过几息的功夫,他这一身真炁便要被消耗得干干净净了。
可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魏姓修士一咬牙,索性将心横了下来。
横竖只要能借这柄铃铛镇住眼前这只怨灵,取了真煞,这些损耗又能算得了什么?
念头一定,他催动法器的力道便又重了几分。
铃音愈发急促。
那青年依旧负手而立,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抬眼看着魏姓修士那副咬牙催法的模样,眉眼间生出了几分极淡的兴味。
那般音容样貌,倒是像极了在看一只蝼蚁拼命挥舞着自家小小的螯足。
片刻后,见魏姓修士再也施不出其他手段,他便分外无趣地摇了摇头。
旋而抬起右手,朝着前方虚虚一点。
指尖处,一点银月光华也似的剑光自虚空中凭空浮现。
那剑光初看不过弹丸大小,可却清亮到了极致。
如同有人将一轮十五的圆月生生压缩到了寸许大小,悬在了那青年的指尖前方。
魏姓修士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见那点银月光华倏忽一动。
如同一缕被风吹动的月光般,无声无息地洞彻了那两丈的距离。
铃音骤停。
魏姓修士只觉得自家眉心一凉。
紧跟着便是丹田处一阵彻骨的寒意,整个人浑身上下的真炁都跟着这股寒意被冻得停滞了下来。
他低头望去。
便见那点光华正好端端地停在自家丹田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那道渺渺的男声又从耳边响了起来。
“况且,不过区区一件法器罢了。”
“当真以为能阻我?”
魏姓修士心头一寒,再要催动真炁拼死一搏。
可哪里还来得及?
那点银月光华微微一震,魏姓修士只觉得自家一身真炁在这一刻被某种说不出的力量彻底斩断了。
整个人如同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僵在了原地,举着镇魂铃的那只手也跟着无力地垂了下来。
啪嗒。
那柄白光内蕴的小小铃铛从他的指间滑落,跌在了脚边的泥土之上。
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良久。
他徐徐抬起手来,朝着四周的浓雾轻轻一拂。
那原本翻涌不息的雾气便如同得了什么号令般,倒卷而起。
裹挟着魏姓修士与另外那两位早就看傻了般的散修身形,朝着谷外的方向猛然一甩。
三道身影在浓雾的裹挟下,如同三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无声无息地朝着谷外方向跌了出去。
转瞬间便消失在了浓雾深处。
作罢这一切,其人竟也无有丝毫离去的意思。
目光落在不远处依旧被蒙蒙雾气所笼罩的地界,颇有些兴致地开口:
“既也是为此真煞而来——”
声音一沉,平白多出几分凌厉。
“缘何还不现出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