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返磐石渡的水路并不长。
陈舟的小舟自顾自破开晨雾,行得不疾不徐。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远处水汽散开,一座依山傍水的坊市便现于眼前。
磐石渡建在大泽东岸的一方半岛之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山势不高,绿意森森,将整座坊市笼在青翠之中。坊市外围有一道人工开凿的水汊,汊水蜿蜒入城,是给修士的小舟与遁光停泊之用。
陈舟将小舟驶入水汊之内,随手将其系在一处无人的石桩边上。
抬步上岸,岸边便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长街。
行人不算多,却也不冷清。肉眼可见几位修士装束的人物来去匆匆,神色之间多了几分较先前更为肃穆的味道。
“果然是期限越发临近,往来修士便也越发多了。”
陈舟在心头默念了一句。
近些时日,磐石渡里的修士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三五成群、独来独往的都有,只不过但凡是在外面碰到的的,几乎人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备战赴会的味道。
倒也无怪乎此般。
依着郑如玉先前所言,每到端午前后这十余日,南荒大泽的瘴气会因天地阳和之气日盛的缘故而暂退三分。
寻常时日里寻不到、采不得、近不去的诸般灵物,便都会在这一段时日里显露出可乘之机。
故而但凡有些抱负的修士,无不是要赶在此时入泽一搏。
只不过,陈舟显然志不在此就是了。
念头转过,他便也不在街上多做停留,沿着青石长街径直朝自家所租的精舍而去。
其位于坊市西侧的一片崖林深处,是他十余日前刚到磐石渡之时便寻人租下的。
南荒此地虽偏僻,可正因瘴气退潮的缘故,磐石渡里的精舍数量倒是颇为可观。无数依山傍水的独栋小院散布在坊市内外的灵脉节点上,专供前来此地的修士暂居或闭关之用。
陈舟来的时候算是早,没怎么费力便以寻常价格租下了一处依崖临水的精舍,且一口气租了一月。
若是换做眼下,同样的价格,怕是只能去同人挤那些客舍了。
精舍的院门在一处崖壁的转弯处,掩在几丛苍翠的修竹之后。陈舟推开院门走入其中,院内一切皆如他离去时一般。
一方青石小院,一座两进的木构精舍,舍后有一道横陈的崖壁。崖壁之下有一汪清泉,泉水沿着崖壁汇入院中的一方小池,池中有几尾不知名的赤色小鱼游弋。
院子东侧有一棵不知年份的老梅,眼下虽不是花期,可枝干虬曲,自有一番苍劲气象。
陈舟入了院。
将袖中诸般物件一一取出归置妥当后,便径直入了内舍。
席地而坐,盘膝调息。
……
时日流逝。
精舍外的天色一日比一日明朗,崖壁上的青苔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越发盎然的绿意。院中那汪小池的水温也随着气候的转暖而升了几分,池中的赤鱼游动得越发欢快了。
此般景象自是修行人最为乐见的,只是对于它物而言便非如此了。
陈舟心头也清楚,这股渐渐弥漫开来的阳和之气,对于大泽中那些生灵而言却未必是好事。
那些以瘴气为庇护的毒虫凶兽,眼下失去了瘴气的遮蔽,见阳便乱,越发暴躁不安。
故而在这段时日里,大泽中反而比平日更加凶险。
寻常修士若是这时候入泽,撞上一头便要倒大霉。
这般状况,直到端午那日到来前,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善。
故而眼下这十来日,陈舟便也没了再度外出的心思。
只是将自己安安稳稳地安置在精舍当中,每日里盘膝静坐,理气调神。
精舍所在的灵脉品第虽不算太高,可对于眼下的陈舟而言,倒也足够支应他这一段静养所需。
法力如水,神识如灯。
水越静则越清,灯越定则越明。
一身真炁在丹田中安静流转,原本因前段时日取煞与赶路而隐约躁动的法力,在这般连日的静养下,变得越发温润内敛。
精气神三者,皆都一日比一日饱满。
“倒也差不多了。”
一日午时,陈舟倏忽转醒。
按照他的盘算,再有个三两日的功夫,便可将这般状态推到自家的极限。届时就是着手筑基的最佳时机了。
念头转过,他正欲再度阖目静坐。
忽而。
一道法念如若乳燕归巢破开长空,朝陈舟投来。
灵觉甫一接触,那法念便是化作一道极为短促的话音:
“玄舟道友,你前所托之事已有眉目,然在下一人耳目有限,便邀了几位同道一同前来互通有无。道友若是方便,便请于今日午后到坊市东侧的静云小筑一叙。”
话音不长,干脆利落。
陈舟听罢,唇角动了动,原是先前拜托郑如玉的事有了些眉目。
“倒是来得正巧。”
他原本以为此事多半是石沉大海。
毕竟凝罡开辟紫府之事于眼下的他而言尚远,不过是几日前同郑如玉闲聊时随口一提。
可没想到这位郑道友倒是当真上了心。
念头一转,陈舟便也有了几分了然。
郑如玉是万象山的英才弟子,此宗虽不在九道之列,可在十二显之中也是排得上号的一家大宗。其门人弟子在外行走,自然也比寻常散修要广交得多。
她若是上了心,这般消息打听起来便比他自家要容易得多了。
更何况……
陈舟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也不是看不出来,这位郑道友对他似乎是另眼相看了几分。先前赠水脉秘卷如此,眼下这般主动张罗也是如此。
至于其中缘由……
陈舟不愿多想,只觉得这位道友为人爽利,心头倒生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修行路上,能交上一两个这般可信之人,已然是难得的事了。
念头一定,他便也不再多耽搁。
起身将身上那件穿了多日的青衫整了整,又以一道祛尘小术将袍角上的浮尘扫了个干净,方才推门出院。
脚下化作一道淡淡的火色遁光,朝坊市东侧的方向掠去。
……
不同于陈舟所租的那种独栋小院,静云小筑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园林式建筑,内里有数十处独立的院落,专供那些前来此地的中高阶修士集会、交易、议事之用。
当然,寻常的散修断然是租用不起此般住所的。
陈舟在静云小筑外的一处空地上停了遁光。还未及他抬步入园,便见园门处已有一位身着青色制服的灵童迎了上来,朝他拱手。
“前辈可是受郑上师之邀而来?”
陈舟颔首。
“正是。”
那灵童面上笑意一深,伸手往园内一引。
“郑上师已在听涛院等候多时了,请前辈随小童来。”
陈舟点了点头,便随着那灵童入了园。
一路穿过几道游廊与几处花圃,约莫盏茶的功夫之后,那灵童便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门虚掩,门上挂着一方青石匾额,上书听涛院三字。
字迹清逸,笔力老辣。
灵童朝陈舟一礼,转身退去。
陈舟整袍,抬手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胜在清幽。中央一方青石铺就的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古朴的石几,郑如玉眼下便是正立在几畔。
只是较之先前几次相见,今日的郑如玉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根白玉簪。
见到陈舟入院,她面上立时浮起笑意,迎了上来。
“玄舟道友,可让在下好等。”
陈舟拱手回礼。
“有些小事耽搁,让道友久候了。”
郑如玉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却在陈舟身上一扫。
便见这一回再见,对方周身的气机较之先前又内敛了几分。
原本尚有些许外溢的玄光波动、不凡气机,眼下已然是尽数收敛在了体表之内,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汪深潭,看不见半分底色。
她心头不由一动。
“玄舟道友这一身修养,倒是越发深不可测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讶异。
陈舟一笑,倒也不奇她能瞧出自家变化。
三番两次接触,只要有心人,总会是有所察觉,更何况自己也无刻意隐瞒。
而这般反应却是越发坐实了郑如玉心头的猜测,她原本只是隐约觉得这位道友似乎是有所图谋,才会在此般时候打听凝罡之事。可眼下亲眼见着对方一身气机收敛到这般地步,便已是确信无疑了。
这位道友怕是已然有上品真煞在身,到了准备合煞的关头。
不然又怎会有这般气象?
须知天罡地煞,分则两存,实则相生一物。
筑基需合煞,紫府要炼罡。
唯有罡煞合一、采炼大药,方成金丹。
可这两桩事看似一线相连,于绝大多数修士而言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寻常修士光是想要铸就一个像样的道基便是耗尽心血了,又哪里会有闲情雅致在这般时候便去考虑那等久远之事?
便是侥幸筑基成功,往后还有筑基三重天要闯。
玉液还真、金肌玉骨、灵台洞照,每一关都是九死一生的劫数。多少天骄之辈卡死在某一重天上,终其一生都未能再进一步。
至于凝罡开辟紫府……
那已然是筑基圆满之后的事了,距离眼下的陈舟,怎么看都还有十年八年的功夫要走。
可眼前这位玄舟道友,却是在这般时候便开始打听凝罡之事了。
由此可见其底气。
也由此可见其志向。
郑如玉心头那点本就模糊的判断,在这一刻终于是彻底清晰了起来。
此人,当为潜力股。
她甚至忍不住想起了一桩听家中长辈提及过的旧事。
百余年前,南箕洲容国出了一位不世子。
以炼炁之身,遁入容国皇室世代镇守的一处灵穴当中,尽吞内里灵机,临行前还在那灵池的边上以法力刻下了一行字——
“应劫生今日借灵蕴一用,他日厚谢之。”
容国皇室得知此事之后勃然大怒,悬赏数万法钱缉拿此人。
可结果如何呢?
不也不了了之了。
那叫做应劫生的狠人不仅毫发无损地带走了那一池灵蕴,更在数年后一举成就紫府,成了九道玉枢真传,尔后更是一帆风顺,炼就上品金丹。
更是在十余年前,一举登上了玉枢掌教之位。
而容国皇室呢?
眼下不仅再不敢提那悬赏一事,反倒是将应劫生当年留在灵池边上的那行字小心翼翼地拓印下来,当做镇国之宝供奉起来,到处炫耀,引以为傲。
每每念及此事,郑如玉便不由得在心头升起几分神往。
而修行界中事,便是如此。
今日之蝼蚁,焉知不是他日之龙凤?
而眼前这位玄舟道友……
谁又能说今日之玄都陈舟,不是后日之应劫生?
念头转过,郑如玉看向陈舟的眸光便又柔和了几分,却也将这般心思尽数掩在了眼底。
陈舟自然也察觉到了郑如玉这般打量的神色。
心中讶然,却也未曾明说。
求人在先,受些眼神也是应当的。
只是当初不过随口一提之事,竟叫她当真这般上心。陈舟心头倒生出几分难得意绪,几番接触下来,便觉这位道友当真可交。
“便依道友所言就是,贫道自无不可。”
陈舟拱了拱手。
“劳烦了。”
郑如玉眸光闪烁,唇角弯了弯。
“道友请。”
她侧身一让,伸手往里间那道掩着的木门一引。
陈舟颔首,迈步上前。
抬手推开了那道虚掩的木门。
两人踏入里间,陈舟眉头一挑,便见前几日惊鸿一面的两位女修,赫然立在此间。
“是你?!”
陈舟入门的一刹那,里间那两位女修便也齐齐看了过来。
那位身着浅紫色道袍的师姐先是一怔,随即面上掠过几分难以掩饰的错愕。
她身侧的师妹则是一双狡黠的眸子在陈舟身上转了一圈,旋即捂住了嘴。
“咦——”
声音不大,可那一份藏不住的惊奇却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陈舟立在门口,神色如常。
“玄舟道友。”
郑如玉看出些什么,不过也不深究,只上前抬手将陈舟往那两位女修所在方向一引。
“这二位皆是出自青鹿崖一脉。这位是苏明微道友,这位是其师妹周小满。”
“青鹿崖在南箕洲北部一带颇有名气,乃是左近有数的仙门。”
陈舟缓缓点头,心道难怪。
寻常散修女子可养不出这般没什么心机的气度来。
“两位道友。”
那位苏明微也不得不还了一礼,只是面上的神色却依旧是有几分微妙。周小满则是行了一个不大标准的俗家礼,垂着头不敢再看陈舟。
郑如玉将那二人的反应看在眼底,转身面向她们。
“这位玄舟道友,出自玄都。”
“眼下在大泽深处劈立殿宇、为诸多入南荒的修士开辟一方净土的许无衣,许前辈,便是提点玄舟道友之人。”
话音落下。
那周小满本是低着头的,闻言却是一抬眼,又是“咦”了一声。
“玄都?”
一双狡黠的眸子重新落在陈舟身上,一寸一寸地打量了起来。眼底深处的惊奇几乎是不加掩饰地溢了出来。
打量到一半,她似也察觉到了自家这般做派有所失礼,便又如同小鹿一般低下了头去。只是垂下的眼睑下,那点压抑不住的好奇却仍旧在闪烁。
而那苏明微则不同。
听了郑如玉这一番话,她非但不曾收敛先前的打量之意,反倒是越发明目张胆地将目光在陈舟身上来回扫视了一番。
片刻之后,她唇角动了动,开了口。
“在下曾听闻,玄都择徒从不类世俗,规矩极严。”
声音不轻不重,却是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且不成上乘道基者,绝无敲开玄都洞天的机会。”
她抬眼看向陈舟。
“可玄舟道友眼下,气机固然有些强横,却也并不像是已然铸就道基的样子。”
话音落下。
里间陷入了一片静默。
郑如玉立在一旁,眉心一蹙。
心头暗自一叹。
自家都已经这般提点了,怎的还是这般不知趣?没有一点眼力劲!
她侧目瞥了一眼依旧含着笑意、仿佛什么也不曾听到的陈舟,心头又是无声一叹。
玄舟道友便是太过低调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即便是露些许玄光,也足以叫此二人拜服了。可偏偏就是这般气定神闲的姿态,落在这二人眼里,反倒成了底气不足的注脚。
陈舟却也不曾计较,只朝那苏明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