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道友所言不差。”
“在下眼下的确还未曾正式拜入玄都,尚不敢邀名。说到底,不过一山野散修罢了。”
话音落下,苏明微面上的神色一动。
“原来如此。”
她唇角弯了弯,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
“道友竟是一散修吗。”
身侧的周小满听到这里,似也觉自家师姐说话有些太过不中听,更是扫了郑如玉的面子。便伸手往苏明微的衣袖上轻轻一拽。
苏明微这才回过味来,转头朝郑如玉歉意一笑。
郑如玉面上不表,可心头却是另一番光景,她是真有几分愠怒了。
因为她自家多年来在外行走结识的诸多旧识,眼下俱不在此处。退而求其次,方才寻上了这两位地头蛇。
原本以为青鹿崖既为此地大泽左近的仙门,对这南荒的诸般罡煞之事多有了解,想必能为玄舟道友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
谁知这般地头蛇,竟然如此不给面子。
这青鹿崖虽然在左近有些名头,可实际上其门中最高修为不过紫府,未曾有过金丹之尊。
在郑如玉这般出身万象山的弟子看来,似青鹿崖这般的宗门,其兴也勃,其亡也勃。
一两代有几位天赋出众的弟子撑场面尚可热闹一时,可一旦那几位天骄陨落或老去,宗门便要陷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衰微,乃至破灭,也是一念间的事情。
如此循环往复,便是这等小宗门的宿命。
内里弟子碌碌一生,却也终不过止步于筑基,化作黄土一捧的结果。
这般人物,又哪里来的那般傲气,看不起玄舟道友呢?
就算他眼下当真还非是玄都门人,可当日许无衣将其带走是郑如玉亲眼所见。若无内情,以许无衣的性子又岂会如此?
况且其人眼下筑基在即,进入玄都也不过眨眼的事情罢了。
她心底暗自摇头,只道这二人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心下却也想着,此般往后,断然不会再同青鹿崖一脉有任何联系。
只是……
这苏明微其人好似同吕师兄有些渊源。
念及此处,郑如玉便不由浮起一丝厌烦。
此行她随师兄入南荒,名义上说是来一同涨涨见识、寻煞合炼。可实际上呢?
却是山门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子弟在打压她等这般师徒传承跟脚的弟子。
万象山立宗千载,门中元神真人虽不如九道之中那般层出不穷,可也是历代不绝。而这等元神真人在位之时往往血脉昌盛,纵使深居洞府不问外事,其后人也代代相承。
久而久之,便渐渐成了修行世家。
时日愈久,门中真传之位便也逐渐被这些世家子弟把控。她们这些走师徒传承一脉的弟子,则是被一压再压。
眼下虽不至于出走山门,可形势却也是岌岌可危。
而这般情形,却也不是万象山一家之难。诸多道门、魔门也难逃此般困境。究其缘由,无外乎就是修道人寿元绵长。除非有门规戒律强行要求,不然宗门渐被世家把控之事便是难以避免。
吕师兄便是世家一脉的人。
此番她随其一同而来,名为同行,实则却是世家一脉的拉拢打压,欲让他俩结为道侣罢了。
……
郑如玉心头思绪转了一圈,将这般烦心事甩去,脸上的神色复又归于平静。
而那苏明微见郑如玉似也陷入了沉思,并未对自家方才的话语有什么反应,便误以为她经过自家话语已然转醒,回过味来这位玄舟道友的真实分量。
随之一笑,不再深入这一桩话头。
不过来都来了,郑如玉的面子总归还是要给。
只是想到先前陈舟那副装腔作势在水面上垂钓的模样,她心头便忍不住又起了几分腹诽。
“先前听郑姐姐言说,道友是想提前寻一处天罡之气所在?”
苏明微抬眼看向陈舟,出声道:
“只是道友眼下尚未筑基,纵使筑基之后亦还有三重要害要闯,此刻便想这般,是否太过急切了些?”
话音里带着几分隐而不发的揶揄。
郑如玉听了这话,眉心又是一蹙。
这位苏道友,倒当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也不再等陈舟开口,便先一步接了过去。
“玄舟道友真煞在手,不日便将筑基。”
她语气平和,却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分量。
“眼下不过是提前为往后筹谋一番罢了。”
“两位道友既是出身青鹿崖,对这般罡煞之气多有了解,便请指点一番。”
苏明微闻言,目光转向了陈舟。
一双明眸上下不住打量这位从头到尾都不曾辩解一句,装出一份自在气度的散修,心头只觉得越看越是不顺眼。
只是瞧见眼下郑如玉话语里隐有不善的模样,便也不再多提半分,免得得罪了这位万象山的弟子。
略一沉吟,她便开口询问:
“不知道友眼下所得真煞是何种属相?对于日后所求的罡气,又有何要求?”
陈舟闻言一笑。
“在下所得那真煞,属性归火,却非寻常火行。”
“其本质为光,故而日后所需相合之罡气,亦当是以光为本,以火为用。”
“最好是天光洗炼、日月交感而成之属。”
话音落下。苏明微的眉头轻挑。
“以光为本,以火为用?”
她的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道友这般说法,倒是有几分意思。”
“不知道友心中所求之罡,可有具体名目?”
陈舟略一沉吟。
“若论心仪之属,倒也有几道。”
他抬手屈指,一一道来。
“若是太皓金罡、扶光流景罡、赤明炎霄罡这般等等自是为上品。”
“若无此三道,退而求其次者,尚有丹霞凝辉罡、曜灵照野罡、离明振羽罡等数道,虽也堪用,却是勉强了些。”
话音落下,里间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那苏明微听到这里,好悬没翻一个白眼出来。
此刻再看向陈舟的目光里,那点方才被郑如玉压下去的轻慢又重新浮了起来。
“道友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终究是没忍住再度讥讽出声。
“敢问道友可知,方才所言这三道罡气,皆是何等品秩?”
不等陈舟答话,她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太皓金罡乃是生于日月交替的须臾之间,采摄窗口不过一两息,需得修士踏入九天罡风层方能触及。此罡为上古罡气榜上有名之物,三十六天罡当中也能排进前十。”
“莫说是我等青鹿崖这等小门小派了,便是十二显内部,怕也没有几家能轻易采来这般罡气。”
“而那扶光流景罡生于东海之上,龙族世守,若无龙宫许可,任何修士都不能靠近那一方海域。”
“至于赤明炎霄罡……”
苏明微冷笑了一声。
“那一道罡气历来只在丹朱洲朱明符宗里流转,此般显赫山门执掌此上品罡气产出千年,宗中真传弟子开辟紫府之时,十之八九都要冲着这一道罡气去。”
“道友若是有本事从朱明符宗的弟子手中将此罡抢来,便自去采了就是。何故来向我这般小门小户打听?”
她一口气数落完这三道。
里间的周小满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急,伸手拽了拽她师姐的衣袖。
可苏明微已然是话到了嘴边,收不住了。
“似这般罡气,我青鹿崖连想的念头都不敢有。”
“至于那丹霞凝辉罡、曜灵照野罡、离明振羽罡这般中位罡气,也历来是天下奇珍。也不知,道友又能拿出什么来交换此等奇珍消息呢?”
陈舟听完苏明微这一席夹枪带棒的话后,也是一笑。
“苏道友所言不差。”
“空口白牙,自然换不来这般消息。”
他作势从衣袖里往外掏取东西。
“在下倒是有一门锤炼玄光的秘法,或可交换。”
旋即,陈舟从衣袖里取出一页纸张转手递给郑如玉。
“此法烦请郑道友先行过目,看看是否值当。”
郑如玉一怔,顺手接了过去,低头将那书页扫了一眼。
可这一扫下,竟也是叫她的眉梢抬了起来。
锤炼玄光法门说来稀奇,可也是对于无有跟脚的散修而言。
但凡是有些底蕴的法脉传承不会缺少此物,可同样都是锤炼玄光,所得效果却是天差地别。
有的法门需要借助诸般天材地宝方可修成,耗费巨大。
有的法门则带有巨大风险,稍一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场。
更有甚者,长久修持固然能一时锤炼玄光,可却是会坏了往后道途。
而眼下陈舟所递给她的这一页法门,既不借用诸般宝材,也无有风险。全然是以自家灵觉为驱力,以玄光为筋骨,反复编织锻打。
只是……
郑如玉抬眸看了陈舟一眼。
须知灵觉如云似雾,寻常炼炁士能得以简单驱使便是不易,更遑论是以其操练玄光、编绳结网。
这般修行法门,便是她郑如玉也做不来。
难怪这位道友能修成玄都心法,未成筑基便能被那位许前辈所青睐。
这般本事,确是叫人钦佩。
如此想着,她抬起头,将那一页书页折半,给苏明微瞧了个开头。
同时间,开口道:
“此法之妙,不在我家传承之下。”
“换苏道友一个消息,绰绰有余。”
话音落下。
苏明微本是不大情愿的抬眼一扫,再看向陈舟时,眸色里已然是多了几分异色。
尽管眼下仅仅只是瞧到了个开头,可她此刻心头的判断,与郑如玉方才相差无几。
这一门法门,千金难求!
若能修成此法,自己说不得便能尝试去采摄那般心仪已久的中品真煞,铸个中乘道基。
心头转过几番念头之后,苏明微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若是仅仅以此法来换一个三十六天罡之一消息的话,倒也勉勉强强吧。”
听得自家师姐如此会胡吹大气,她身侧的周小满则是微微低垂头颅,生出几分羞赧。
她方才在一旁也瞧见了,那位玄周师兄所取出的法门着实精妙,远不是山门里那些法门可比。
当然了,若是要换一道上位罡气依旧是远远不够,可若是只换取一个消息,那就是绰绰有余了。
毕竟天罡不比真煞。
真煞藏于地脉深处,寻到了便是寻到了,采摄之事虽然凶险,却也不过一时之功。
而天罡则不同。
纵然知晓所在,亦还要上九天、斗风雷,日夜采摄方有所得。比起消息而言,这采炼的过程显然更熬人。
“只是罡气不类真煞,盘旋于九天之上,随四时气机变化而动。除非有大能出手将其拘束一地,以供弟子采摄,只是这般却也都是有主,不是你我可以肖想。”
“至于那般无主的,大多数却也早早就被那些修士采取一空,留下的尽都是极其凶险之处。”
作为青鹿崖当代的大师姐,苏明微对于罡气的认知自然不少。况且在山门师长的耳濡目染之下,多多少少知道那么几道品质颇为上乘的罡气。
只是其具体种类,却是不得而知了,毕竟那般地界尽都有厉害的上古凶物守护,青鹿崖弟子犯不上为一些用自己不大能用的上的东西去送命。
纵然是一脉宗门弟子,出门在外有别于散修外道,可门中大多数却劳碌一生也不过铸个下乘道基,中乘已是佼佼者。
能不能在有生之年借此度过筑基当中的那三重天关也都难说,自然不会想那么久远。
而作为青鹿崖年轻一代在外门面的苏明微多少也有几分颜面,做不出用那般含糊消息去骗人家修行法门的龌龊事。
只不过她到底也并非是那般执拗的修行老古董,眉眼一挑,便是有了想法:
“眼下道友诚意我看到了,只是此物颇为贵重,我那点含糊消息倒是不好拿出来卖弄了。”
“道友可能等上我个三五日功夫,待我回返宗门一番,询问师长,再与你说个分论?”
陈舟闻言一笑,这事儿是个长久的考量,并不急于一时。
不过看此女样子,难道其宗门里当真有此般罡气消息?怕也不见得。
有枣没枣打三竿就是了,过些时日自见分晓。
至于说他们会不会见财起意,图谋自家法门乃至真煞……
“嘿!”
在这坊市里,陈舟却是不怎么怕的。
至于坊市之外,自己若是出去,那时怕也已然是正式的玄都门人了吧……
“此法眼下既已取出,便是要诚心换得这般消息的。苏道友回山商议便是,在下不急。”
苏明微颔首,唇角挂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那此事便这般说定了,只是听道友先前描述,所求尽是上等罡气,怕也手中真煞品诣不低才是。”
陈舟暗暗一笑,心道这人脸色转圜也快。
“苏道友心细,在下偶然间得了一道上品真煞,这才兴起叫郑道友提前打听一番相应的天罡。”
苏明微闻言一惊,只是这份惊色只显出了一瞬,便被她那份仙门弟子的城府给压了下去。
此后又与陈舟就修行之事寒暄了几句。
只是这般寒暄之间,苏明微便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陈舟在诸般修行细节的话头上,颇有几分一知半解的味道。尤其是在涉及一些仙门内部的常识之时,更是显露出几分无知来。
苏明微何其敏锐。
几番对答下来,她便自觉洞察出了几分陈舟的底细。
而旁边的周师妹虽然觉得这位玄周道友在一些常识上一知半解,可言及修行时,总有惊奇之言。
由此可见,其人并非如自家师姐所想那般,其玄都弟子的身份恐怕也做不得假,只是另有缘由。
如此又客气了片刻,两人便是起身告辞。
郑如玉送走了那二人之后,转回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玄周道友,此番是我看错了人,叫道兄受人轻看了。”
“在下原本以为青鹿崖一脉在此地有些年头,对罡煞消息多有了解,方才引荐此二人前来。没想到……”
说话间,其人直摇头,一脸歉意。
陈舟并不在意那苏明微的嘴脸,故而也谈不上怪罪于郑如玉。
“道友言重了,我眼下又非是什么上宗门人,如何能得旁人高眼?”
“也就是你我相交,不论高低贵贱,只投个眼缘罢了。”
郑如玉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位道友当真会装。
当时初见时如此,眼下亦是如此。
若非先前亲眼得见其人被许前辈带走,自己怕也至今都不晓得其跟脚来历。
不过既然玄舟道友还要玩这般游戏,她便也陪着就是了,只不过……
“今日来都来了,道友不妨就在此地小住几日,待苏道友那边有了回音,你我便可第一时间商议应对。”
陈舟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郑如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那对师姐妹回去之后,会将他真煞在身的消息透露给旁人。自家所在精舍毕竟不比此处静云小筑,有万象山的弟子暂住在此。
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便是要吃亏的。
陈舟心头一暖,却也婉言回绝了这番好意。
“多谢郑道友的美意。”
他拱了拱手。
“只是此番回去之后,在下便要闭关筑基了。”
话音落下,郑如玉一怔。
“这么快?”
陈舟颔首。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
“便能得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