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一响,并未止住。
只隔了一息光景,第二声便也自磐石渡中央的方向徐徐荡了过来,比之第一声,音调又沉了几分。
紧跟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声声相叠,绵绵不绝。
一声高过一声,一声重过一声。
整座磐石渡的上空,都被这一串接连不断的钟鸣笼在了里面。坊中往来的修士齐齐一顿,抬头望天,面上神色各异。
听涛院中,郑如玉原本凝聚在眉宇间的那一分剑拔弩张,在这一声声钟鸣当中悄然地松弛了下来。
一、二、三……
她下意识地数着那钟声的数目。
五、六、七……
吕真阳身后那位方才还一副事不关己姿态的筑基修士,此刻的面色却是愈数愈沉。双手在袖中死死攥成了拳头,以至于那宽大的灰色袖袍上浮现出了一层极为细微的褶皱。
八。
九。
钟声方歇。
余音却仍旧在坊市上空盘旋了数息,久久不散。
院中三人,一时间皆是无言。
郑如玉的眸光先是一凝,旋即便是一亮。
九响,整整九响。
她并非是初来此地一窍不通的新人,自然知道磐石渡此般坊市专门为筑基修士设下的这一桩贺礼意味着什么。
筑基每成一响,依着道基品秩递增。下乘三响,中乘六响,上乘九响。
九响齐鸣,便是明明白白地昭告坊中诸修——
有人铸成了上乘道基。
郑如玉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方才那一份暗自担忧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心头浮起的尽是一份难以言喻的欣喜。
玄舟道友……这便筑基了?
且是上乘道基。
她原本以为对方所说的一两日不过是谦辞,毕竟以她自家往日里听闻到的那些筑基之事,即便根基再厚的修士,合煞一关怎的也要熬上个三五日,乃至十天半月都算寻常。
可眼下……
仿佛只是她从静云小筑出来走了一遭的功夫,玄舟道友便将此般大事稳稳当当地做完了。
“倒真是根基深厚,水到渠成。”
郑如玉心头默默念了一句,只觉此般言语自己往日里不过是听人说过,却也是头一回亲眼见着。
许前辈果然没有看错人。
她抬眸朝对面那位吕师兄望了一眼,眸光里不由带上了几分极淡的讥诮。
接下来……
怕便是要亲眼见着玄都收徒了罢?
郑如玉心头微微一动,隐约升起几分期待来,她倒要瞧瞧吕真阳此番是要如何收场了。
那一边,吕真阳的面色却是截然不同。
原本还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从容,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一张俊朗的面容在钟声响到第八响时便已然沉到了极点,待到第九响落下,整张面色更是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并不蠢,只是平日里过惯了众星捧月的日子,脾性上多了几分自负罢了。
眼下这般关头筑基的,还是能叫磐石渡钟声九响齐鸣的,除了那个方才叫他苦苦求而不得的上品真煞持有者,又还能有何人?
“好…好得很……”
吕真阳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几若微不可闻。
心头那份因为痛失机缘而翻涌起的阴郁情绪尚未平复,一份更为复杂的懊悔便又涌了上来。
若此人真如郑如玉所言,是玄都候选……
念头一转,他的目光便极为冷厉地朝身后站着的万宪扫了过去。
盯着他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吕真阳几乎要从眼底烧出火来。
若不是此人先前攀附自家,被其三言两语所惑,只借除了家中长辈所赠予防身的法器,却并未道出具体之事,事情也万万不会落得此般地步。
真煞没取回来不说,法器也丢了。
更叫人气结的是,事发当时居然连那取走真煞之人长什么模样都不曾看清。
若非是昨日从那青鹿崖弟子处得到些许眉目,匆匆赶回磐石渡——
眼下这一幕,怕是连发生的可能都没有。
只是这般时日耽搁下去,便耽搁到了对方筑基成功的时刻。
到手的机缘飞了,新惹的仇家又是个疑似的玄都候选弟子。
里外里,他吕真阳竟是一分好处都没捞到,反倒平白背了两桩麻烦。
一念及此,吕真阳狠狠地瞪了万宪一眼。
那一眼里,杀意都藏不住了。
被他瞪视的万宪,一身冷汗登时便自后背渗了出来。
此人的悔意,比之吕真阳更是深重。
那日筑基之后忙着攀附这位万象山来的大人物,一时间腾不开手脚,也是叫那小妾迷了心智,居然将此般重要之事交由了那般没有本事之人。
尽管他私下里朝吕真阳借了那件镇魂铃,转手交给了那废物小舅子,想着有此物在手,不求尽取,也能带回些实物证明自己所言不假,好让自己有底气同吕真阳邀功。
谁能想到……
那废物不仅没能取到真煞,居然连镇魂铃都丢了。
更可恨的是,此人挨了重创回来后,竟连取走真煞之人长什么样子都说不清楚,只道是一道淡淡的火色遁光。
“早知今日……”
万宪心头恨恨地咬着牙,几乎是第一次动了要将自家那宠妾的弟弟生生掐死的心。
若不是此人废物至此,他何至于被蒙在鼓里这许多时日?
若是他早几日亲自前去收取,眼下那真煞不也早就成了自家的进身之阶,哪会叫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野修捡了便宜?
事情闹到眼下这般境地,他非但什么好处都没得到,怕还是要被吕真阳记上一笔账了。
万宪咬了咬牙,面上那一丝丝的阴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一片各怀心思的寂静当中。
郑如玉忽然轻笑出声。
“吕师兄。”
她朝吕真阳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语气里那份压抑许久的快意便是毫不掩饰地流泄了出来。
“方才师兄不还是念叨着要去见那位玄舟道友,同他谈一谈真煞之事?”
她转过身,步子已然迈向了院门。
“走吧。”
话音未落,那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已然飘出了院门。
徒留院中两道身影,神色一阴一沉。
吕真阳面色铁青,盯着郑如玉远去的方向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只是抬步的同时,一缕极为隐晦的法念便朝着身后的万宪悄然送了过去。
“待会儿到了地方,你寻个理由,试他的底。”
“不必动真格,探清他的路数便好。”
那法念不疾不徐,落入万宪耳中。
“此人纵是以上品真煞筑基,眼下也不过是方成。论起同阶手段,未必比得过你一个筑基多日的老修。”
“事过之后,你若愿随我,万象山外门弟子的身份,我替你谋来。”
这话落下,万宪心头一震。
万象山外门弟子的身份,这可并不简单。
须知散修同宗门弟子间的身份地位,那是云泥之别。
在宗门之内便是占着最末等的外门之位,出门在外也能得个九道十二显的门面照拂,呵斥散修如牛似马。更遑论宗内诸般秘法、丹药的支持了。
他万宪苦修多年,熬到筑基不易,往后的紫府、金丹已经不做多想,可总要是为自己的后人考虑考虑……
而万象山外门弟子的身份……
虽远不及那些内门弟子待遇丰厚,可光是宗门传承和灵脉庇护,便足以叫他堵上一把了。
一念至此,万宪心头的犹豫便被更深的欲念所压了下去。
“师兄放心。”
他暗自咬了咬牙,以同样的法念回了一句。
“定然叫吕师兄满意。”
两人一前一后,追着郑如玉出了听涛院。
……
磐石渡西侧,崖林深处。
精舍当中。
蒲团之上,陈舟的眉心仍是微微皱着。
方才从金光大日般的神思里抽出身来,他并未立刻起身。反倒是重新阖上双眼,将那一缕刚刚凝成的法力沿着经脉缓缓运了一周。
无形法力在经脉当中流转,不再如先前真炁那般带着些许游离之感。而是如同泉水行于河道,不疾不徐,各归其位。
所到之处,经脉的轮廓便被法力那温润的光晕照得一清二楚。
陈舟心头默念了一句道经上的话。
“法力行处,筋络自明;元神照处,百骸如镜。”
念头过处,丹田深处那一片已然化作琉璃色广海的道基便是微微一震。
一股更为充沛的力量自根基当中涌出,沿着经脉朝着四肢百骸徐徐蔓延。
所过之处,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家的肉身正在发生着某种极为细微、却又无比真切的变化。
气血变得比从前浓郁了数分。
骨骼间的每一寸缝隙,都被这股法力洗涤了个干净。
就连指甲盖底下那一层极薄的肉色,都仿佛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红润。
陈舟心头一动,指尖一引。
便有一缕极为纯粹的法光自他的指尖徐徐凝出。
那法光不似先前炼炁境中的玄光那般带着几分火色,而是一种极为纯粹的琉璃之色。表层赤,内里透,仿佛有一点极亮的天光被封在了里头。
陈舟凝神望去。
便见那一缕法光当中,竟是隐隐有无数极细密的纹路在悄然流转。
或金、或紫、或赤、或白。
正是昭华汰金真煞的诸般异色。
眼下,这等真煞竟已和他的真炁彻底融为了一体,化作全新的法力。
陈舟心头一笑,低低地感叹出了一句。
“道生一,一生二。”
“法成而变通,玄妙无穷。”
“果然,所言非虚。”
他伸手一引,那一缕法光便在空中盘旋了一匝,化作一条极小的光鱼,摇头摆尾地朝着案上一游,复又化作一团火焰,一燃而尽。
再一念动,火焰之中又吐出一道极细的剑芒。剑芒一转,又复归于一点琉璃色的光华。
由气化形,由形化质,由质归虚。
收发之间,心念一动,法力便应念而至。
这般感觉,同先前炼炁境中截然不同。
炼炁之境的真炁虽也能施展诸般术法,可终归是隔了一层。修士需以法念为引,一点一点地牵引真炁成形。
而眼下这法力……
便如同自家身上的另一双手、另一张口、另一副眼。
想到便能做到。
“若是可以,真想再往下钻研一番。”
陈舟心头略微感叹一句,目光朝着院外望了一眼。
面上的笑意不自觉地弯了弯。
“倒也不好叫人家久等了。”
方才他虽然沉浸在道基初成的喜悦当中,可灵觉却是比炼炁境时又敏锐了数倍。
院外有人候着,他自然早就察觉。
而且那人的气息……
非同寻常。
念头一定,陈舟便缓缓自蒲团上起身。
周身的袍袖微微一拂,那一层方才还在体表流转的琉璃光华便被他尽数收归体内。整个人看上去与先前在听涛院中时并无太大分别。
唯有那双眸子较之先前深邃了几分,仿佛两口古井。
他抬手朝案上轻轻一按,那层薄薄的护院阵法便自行散去。
又将案上的照夜灯收入袖中,这才推开内舍的木门,踏出了精舍。
天光已过午时。
院中竹影依旧,老梅依旧,小池的赤鱼依旧。
只是在院门外的那条青石小径上,却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素色长袍,身量不算高,面容平平无奇,鬓边甚至还有几缕夹杂的白发。
乍看之下,同磐石渡街市上往来的寻常修士并无不同。
可陈舟的目光一落到对方身上,心头便微微一震。
他在炼气时灵觉便远胜常人,对周身气机的感知更是远超同境。
便见那人孑然一身立于院外,周身竟是连一丝一毫的玄光都没有外溢。
可就是这般看似寻常无奇的姿态,却让院外那三丈方圆的空气都仿佛被他身上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隔出了一层,如同尘世与清境的分野。
那人身上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筋骨,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玉光所笼罩。
见状,陈舟心头微微有数。
“筑基第二重,金肌玉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