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后的三重境界,他虽不曾亲历,可先前在丘道人那里却也读过不少道书。
筑基之后,头一境为玉液还真。此境要修士将一身无形法力勤修精炼,至法力凝而成液。道家将此称作一泓法水。自此法力由气转液,施为之间威能倍增。
二境便是金肌玉骨。
需要得将那一泓法水点点炼入自家躯壳之内,使法力与肉身相济。
此举极为考验修士对于法力的腾挪变化,须使得举重若轻、收发自如,方能勉强着手。
及至后期,更是分毫不得大意。
若是行功时一味刚猛精进,轻则五劳七伤,重则本质亏空,一身道途便要就此断送。
可此境虽险,成就之后却有偌大好处。
气血增长,肉体坚固。更有甚者,能练得周天无漏,回归先天婴孩之体,贴近于道,此般成就叫做法体。
同样,也是欲要成就上品金丹的内药之一。
至于第三境灵台洞照……
这一境的玄奥,他便不甚了了了。
只知此境涉及神魂一道,远非前两境可比。
而眼下这位……
“筑基二重,且已然炼就法体。”
陈舟心头暗自讶然。
此般人物,便是放在寻常筑基修士当中,也是难得的佼佼者。眼下亲自来寻自己,却是何故?
念头转过,陈舟便也没有再多停留。
抬步出了院门,朝着那人微微拱了拱手。
“前辈见笑。”
“未曾想惊动了前辈贵步,晚辈有失远迎。”
那中年人闻言,原本还微微低垂的眼睑徐徐抬了起来。
目光一落在陈舟身上,便是眉梢一展,朗然笑出声来。
“道友说笑了。”
他上前一步,朝着陈舟也是一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恭喜道友,铸就上乘道基。”
“能在我磐石渡亲见此等盛事,当真是我磐石渡之幸。”
话音落下,他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听他话语里隐隐有将磐石渡看做自家之物的语气,陈舟神思一动,对此人身份便是有了猜测。
旋即,抬手朝院门一引。
“前辈既然来了,不妨进来一叙?”
那中年人却是摆了摆手。
“道友方才筑基事毕,当是神思疲倦。老朽不便多扰。”
“只是在下此番前来,也有一事相告。”
“在下徐无疾,便是这磐石渡的坊主。”
“道友能选在我这坊中筑基,已是抬举。待过些时日道友事务处毕,若是有暇,还望能赏个薄面,来我那方地界饮一杯薄酒。”
“届时在下也好尽一尽东道之谊。”
徐无疾说话间,一枚刻着简朴纹路的玉符便从他袖中悄然递了出来。
陈舟伸手接过。
玉符入手温润,其上隐有一缕极为细微的法念。显然是这位坊主亲手炼制的请帖。
“在下玄舟。”
陈舟朝徐无疾拱了拱手。
“多谢坊主美意。”
徐无疾闻言,眼底那一份讶异便又深了几分。
玄舟?
此名于他而言极为陌生。
可既然能筑就上乘道基,还是在这偏远的磐石渡独自一人完成的,此人的来历便断然不会简单。
莫不是哪一家上宗的嫡传,只是因为某种缘故独自外出历练?
一念及此,徐无疾的心头便又热切了几分。
他这磐石渡虽也算是南荒一方小有名气的坊市,可终究是偏安一隅。平日里能往来的修士大多不过炼炁之辈,筑基之修都是难得一见,更不必说铸就上乘道基的人物了。
能在自家这方坊市里亲眼见着一位上乘道基的铸成,已是百年难遇。若还能借此结下一份善缘……
那当真是猝不及防的大喜。
徐无疾面上的笑意愈发灿烂,正欲再同陈舟寒暄几句,探一探这位道友的来历。
忽地——
半空中骤然划过三道遁光。
此般遁光由远及近,转瞬便落在了精舍外的那片空地之上,化作一女二男的身影。
正是郑如玉、吕真阳,以及那位名唤万宪的筑基修士。
徐无疾的眉梢微微一挑。
作为磐石渡的坊主,这三人的身份他自然一早便知。郑如玉是万象山师徒一脉的弟子,吕真阳则是万象山世家嫡系。
只是这两位师兄妹一同寻到此地……
徐无疾心头微微一动,隐约察觉到了几分不对。
果然。
还不待他开口询问,那位万宪便是一步踏了出来,眼神不善地盯住了陈舟。
“好你个小贼。”
“偷了我吕师兄的真煞不说,眼下居然还敢在此装模作样,自矜自傲?”
“还不快快将那一缕真煞还了来!”
话音落下,院外一片静默。
徐无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缓缓转头,目光在万宪与陈舟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面上流露出几分极为明显的疑惑。
这……
又是唱的哪一出?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微微一恼,暗暗朝着万宪的方向瞪了一眼。
这厮……
先前他虽让万宪寻个理由试一试这位道友的底,可万宪这般开口便是一通恶言,不仅把事情往死里得罪,更是让他也跟着难堪。
不过既然话已至此,他也不好插嘴。
只能任由事情先这般发展下去,再见机行事。
郑如玉却是上前一步,先朝陈舟微微一福。
“玄舟道友。”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喜悦。
“恭喜道友顺利筑就上乘道基,往后一路,前程似锦。”
陈舟朝她拱了拱手。
“承郑道友吉言。”
郑如玉这才直起身来,转头朝着吕真阳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道友容我引荐一下。”
“这位是我万象山的吕师兄,吕真阳。”
“师兄他先前听闻道友身具上品火行真煞,便匆匆赶来,想同道友交换一番。”
“只不过——”
她的目光在吕真阳那一张黑得发沉的脸上略一停留。
“眼下看来,此事怕是要落空了。”
话音落下,院外空地上的气氛愈发凝滞。
陈舟立在院门之前,听着这一番阴阳怪气。
心下便也明白了。
先前在青鹿崖那两位面前没有掩饰自家真煞品质之时,他便隐约感觉会有些许麻烦找上门来。
只是彼时一心想到自家筑基将成,若是不来便罢。
来了,正当作为自己的试金石,一试道法锋芒。
只是没曾想到,眼下引来的竟是郑如玉的这位师兄。
一时间,他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
陈舟心念一转,面上的笑意便也淡了淡。
他自家此番筑基意料之外地顺遂,那一缕昭华汰金真煞最终也不过用去了七成左右。照夜灯的灯芯之内,眼下尚有将近三成的余煞未曾使用。
若是此人当真有心交换,以上乘天罡的消息作价,些许外物罢了,倒也无足轻重。
况且看在郑如玉的面子上,此番他也不欲同这位吕师兄过分交恶。
念头一定,陈舟朝着吕真阳微微拱了拱手。
“吕道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所获真煞,确是昭华汰金一缕。”
“此煞乃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属火属光,本质为上品。”
“眼下在下合煞筑基之后,尚余三成未曾动用。”
“道友若是当真有心,便请将你所知晓的天罡消息说与在下听。若是合适,便做交换。”
话音方落。
还未等吕真阳开口,那一边的万宪便已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贼!”
他厉喝一声,步子又朝前踏出了半步。
“你偷盗在先,擅用为后,眼下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试问天下间,又哪有拿着主人的东西同主人交换的道理?”
“况且此物关乎吕师兄未来道途,又岂是你轻飘飘一句交换便能带过的!”
话音里的火气几乎便要将整座院子都点燃。
郑如玉眉梢一挑,当即站了出来。
“你本事不济,取不得真煞,难道还要怪到陈道友头上?”
隐约里,她也猜到此人怕是和玄舟道友有些自家所不知的纠葛。
但那又如何?
灵材真煞生于天野,虽说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断然无有先见到但本事不济却仍旧死死霸占的道理。
玄舟道友眼下既然能常人所不能,那便说明他本事高超,若是换了她来,定是心服口服的。
“郑道友。”
陈舟却是在这时开了口,伸手轻轻按在了郑如玉的肩上。
郑如玉一怔,转头看向他。
陈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转向了万宪的方向。
“道友。”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若是一切如你所言,那事已至此,怕是无法挽回了。”
“只是事实怕也非你所言,不如…你看可还有回转余地?”
话音落下。
万宪的眉梢便是微微一扬。
他原本见陈舟方才那般说话,心头还有几分不安。
可此刻见他这般示弱言语,登时便是心头一震,直以为陈舟怕了吕真阳的身份。
“回转?”
“阻道之仇,岂能轻饶?”
“眼下趁着真煞尚未完全同你的道基相合,你自家剥离出来,还与我吕师兄。”
“如此一来,还能饶你一命。”
院外一片寂静。
徐无疾站在一旁,原本那一份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了凝重。
他是磐石渡的坊主,本不该在这等江湖恩怨里多置喙什么。可眼下这番场面已然是大大越过了坊市的规矩。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沉了几分。
他原本想的是让万宪试探一番此人的底细,可这厮却是直接将话头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心头暗自一恼,可事已至此,再插手非但无法挽回,只能叫人看轻了自己。
况且……
吕真阳微不可查的扫了眼四周天阙,并未有想象中异象发生,心头暗自松了一口气,瞪了郑如玉一眼。
什么玄都候选,不过道外散修的攀附之语罢了,竟是差点叫他唬住。
不然,怎不见玄都洞天大开接引之门,引领新修?
陈舟立在原地,面色如水。
听完万宪这一番话,他的唇角竟是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
万宪冷笑一声。
“那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
陈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他朝万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极为奇异的诚恳。
“道友果然性情中人,那便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