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微微颔首,随之跃下。
院门虚掩。
玉童上前一步,将那道掩着的木门轻轻地推开。
入眼是一方小院。
院中并植了两株苍松,松下立着一张石案。石案之旁的太师椅上,一位白须老道正伏案而睡,鼾声绵长。
玉童上前一步。
“李师叔。”
晃了晃那道人臂膀。
“有新师兄入门登籍。”
老道闻声,从椅子上一下子惊起。
揉了揉眼睛,先是一脸茫然地四下里望了望。待到目光落在陈舟的身上时,那一份茫然便是骤然化作了一份极为纯粹的讶异。
“稀奇,稀奇!”
老道笑出声来。
“竟真有新人来。”
他连忙从太师椅上起身,朝着陈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少顷后,老道捋着白须点了点头。
“根骨不错,气机也正,却是难得仙才,合该入我玄都门中。”
话音落下,他也不吝笑容。
“老道李颂安,守都录院已有三百余载。”
“陈师侄。”
李颂安朝着石案之旁的一张蒲团一引。
“先坐下来再说吧。”
陈舟还了一礼,依言落座。
李颂安也自在那石案的另一侧坐下,自袖中取出了一方玉册与一柄判笔。
李颂安提笔沾墨,笔尖在玉册之上悬停片刻,方才落下。
笔下——
陈舟的名讳、根骨、入门日期、引荐人、根本道基成色,一笔一笔地被那判笔书于玉册之上。
写毕,玉册微微一震。
一道极为隐晦的气机自玉册中悠然溢出,跨越了陈舟与老道间的距离,直直落入他的识海中。
陈舟只觉识海当中多了一丝不可言喻的奇妙变化,似也冥冥中同此方洞天多了一丝联系般。
他也不言,静静看着李颂安,等待下文。
“眼下师侄既然已经登籍,那老道便同你说说咱玄都的门中规矩。”
他的语气一变,多了几分严肃意味。
“玄都门规不类其他宗门那般反复,自祖师起这不知多少年来,便也一共只有五条。”
陈舟正襟危坐,仔细倾听。
“一曰敬道。”
老道的声音朗然而起。
“凡玄都门人,不论身居何位,皆以道为尊。师辈非师,同门非友,唯道可亲。”
“二曰守秘。玄都心法、秘传、各院章法,一字不得外传。违者,法旨自废其道基,再无修行之机。”
“三曰不党。玄都之内,不许结党。可论道、可斗法、可私谊,然不得成派系。”
“四曰应劫。同门遇难,凡玄都弟子,不论远近,得讯即援。然非同门之事,门中不予置喙。”
“五曰出世。玄都门人,修行为要。其余诸事,原则上不做限制。但在世俗不可以玄都之名行事,无论善恶好坏皆与玄都无关。”
五条门规一字一句落下。
陈舟听得极为认真,待到最后一字字落下时,他心头对玄都的诸般印象也算是彻底落了地。
不同于其他宗门条条框框将门中弟子束缚的死死,眼下玄都可谓是宽松至极。
便也正如他先前所想一般,与其将这里称做是宗门,倒不如说是道友互助之地更为贴切。
“这便是玄都风气……却是叫人意外的适从。”
陈舟心头那般对于未知的些微紧张在这般叙说中渐渐褪去,变成几多好奇。
只不过眼下并不是讲这些想法付诸行动的时刻,面对李颂安的严肃,陈舟回以认真。
“弟子记下了。”
李颂安点了点头。
“至于门中待遇。”
他捋着白须,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
“凡我玄都新晋门人,有三桩。”
“一者,身份标识。”
他抬手一引。
一方通体作乳白之色的玉符自石案之上悄然浮起,稳稳地落入陈舟的手中。
玉符之上刻着陈舟的名讳与清虚门户四字,背面则有一道隐于云中的门户。
“此乃我玄都弟子身份玉符,需得收好,往后诸般事务都需用到。”
“二者,则是修行资粮。像师侄你这般新入门的弟子,每月都可至都务院领一份灵材、一份灵气配额、三瓶辅修丹药,届时你可依着自家需要取用。”
“至于三者,便是修行的根本法门。”
老道说到此处,抬头看了他一眼。
似也瞧出他的根基底色,眼睛一亮,暗暗颔首。
“玄都不似他宗以一脉一法作为传承,祖师所传法门众多,各有神通。”
话音落下。
李颂安朝陈舟笑了笑。
“不过陈师侄你方才筑基初成,先巩固修为,然后去都讲院听几堂课之后再说也不迟。”
“此关系一生道途,不宜草率。”
他转头朝着一旁立着的玉童吩咐了一声。
“童儿,你先带陈师侄去都务院领法衣资粮。”
玉童应声。
“是。”
陈舟把话语在心头过了几遍确认没有遗落,这才将玉符收入衣袖,起身朝着李颂安再度稽首一礼。
“多谢师叔。”
李颂安摆了摆手,笑眯眯地重新靠回了那张太师椅之上。
“去吧。”
“往后的日子还长,不急着一日之内尽数走完。”
陈舟会意,便同玉童一同退出了都录院。
院门重新合上。
松香一缕。
李颂安再度闭上了眼睛。
……
都录院外,一鹤排空。
玉童眼下似也说完了该说的闭了嘴,容他一人消化方才所得。
陈舟的心头在这时才有了几分沉思的空当。
身份、资粮、道法。
一入门中,便是尽数安排,不曾有半点短缺、拖沓。
“这般待遇,无怪乎人人都想拜入上宗。就是玄都这般着实不像是过往认知里的修行宗门,反倒于上辈子的学府有几分类似……”
玉童立于鹤首,侧头瞧了一眼陈舟的神色。
似也猜到了几分他心头所想。
轻笑了一声。
“师兄是不是觉得,玄都不太像个宗门?”
陈舟一怔,旋即笑道:
“不瞒童子,正是略有此感。”
“师兄慢慢就会懂了,玄都非是不像宗门。”
“而是比寻常宗门,这才是修道人应有的本来样子。”
话音落下,也不多解释。
就见坐下灵鹤已是行至前方一座青玉牌坊之前。
牌坊之上三字光晕盎然,却是都务院到了。
这般地界倒也不用像方才一般录名听讲之类,陈舟只是把先前得来的玉符给内里的道人一出示,便取来了自家作为新入门弟子的福利。
四套对应春夏秋冬四季的法衣,并一斛宝药、三种灵丹,以及最是叫陈舟新奇的则是一道可以接应灵机的灵符。
据玉童说,此般符箓乃是洞天所生,非是修士所绘。
而其效用却也是再为简单不过,以自家法力将其激活之后,便可自玄都洞天接引内里浓厚灵机至青孚肉身所在,供给修行。
须知洞天内里灵机丰厚和青孚当前不可同日而语,而玄都门人弟子大多都四散在外,为了保障他们的修行不会因灵机而落于人后,便有了这般灵符。
眼下陈舟所得虽是最为下等的青符,每日所接引的灵机份额也有定量,可却也是足以支持他每日的修行了。
况且,往后修为高深了,自可去都务院中提升等级。
当然了,自也不是免费。
玄都虽然大气,可却也不想培养出一批只知伸手而不懂付出的米虫弟子。
故而除了基本配额之外,门中其他便利便都是由道功来换,而这道功则是需要完成种种任务所得。
如此,便是都务院的主要功用了。
陈舟虽然看着各种灵材颇为眼馋,但初来乍到也不急着去赚取道功,只是匆匆浏览一番,便又同玉童上了飞鹤。
“玉童师弟,眼下该是往何处去了?”
瞅着飞鹤一路排空直上,接连穿过云层,陈舟没忍住多问了一嘴。
“师兄,是去都教院,也是小童引你的最后一地了。”
“哦,便是先前李师叔所言诸多道师讲法之地?”
陈舟心头好奇心起。
“便是此地了,师兄到了便知。”
玉童说了句,并没有为他多解释的想法。
陈舟见状也不追问,只是理了理思绪,同他闲聊起来,顺道旁听侧记打听些消息。
“方才玉童师弟言说,咱们玄都门人大多散于四野。不知门中现况如何?”
玉童闻言,侧头想了片刻。
“这般事小童自家说得未必准。”
他坦诚地回了一句。
“但常听师兄们说,多多少少也记下了一嘴。”
“玄都门下人不算多,却也不少。筑基以上者,合计约百余。金丹真人少了些,却也有个几十余位。至于元神真君,我所知晓的便也只有五位了,是否有其他游历诸天久未归来的,那便不是我能知晓的了。”
“不过玄都门中取人向来宁缺毋滥,所以凡是门中弟子,俱都是一时人杰。”
“哦对了,在陈师兄你之前,上一位许无衣许师姐,亦是大有名目,张我玄都风采的。”
许道师!
陈舟讶异一下,旋即便平复下来。
以许道师的修为手段,这般地位说法想来也是不叫人意外的。
只不过玉童口中的这般修士数量……
“这便是九道之一,玄都的底蕴所在吗!”
先前只听人道玄都神秘,玄都如何如何,可今日里却是有了确切的认知。
果真非是一般宗门可比!
“都讲院的讲经,是常设还是定期?”
脑海里转过此般念头,陈舟便又问到自己最关心的事上。
“常设。”
玉童答的笃定。
“无论何时,都讲院中皆有至少一位道师在堂。只是讲的内容各有不同。有讲《玄都经》的,有讲《九炁章》的,有讲各家辅修法诀的。”
他顿了顿。
“师兄可自行选择听与不听。”
“不过按惯例,新晋弟子头一月须听《玄都经》入门三讲,这是必修。”
陈舟心头一动。
“《玄都经》是何种经义?可是与玄都法有关?”
玉童笑了笑。
“这便是师兄要自家去听了。”
“小童一个外院杂役,说了也是说得不周全。”
陈舟闻言也笑,倒真是个妙童。
飞鹤此刻已经穿过了第六重云海,云色渐渐淡去,前方的天光明澈起来。
玉童朝前一指。
“到了。”
陈舟抬眸望去。
云海尽头,一方广阔的云台悬于虚空之上。
其上一座恢弘的殿宇沿着台基层层而起,殿宇通体以青玉为柱,朱色为墙,飞檐斗拱,檐角之上悬着一盏盏古朴的琉璃灯。虽是白昼,那些灯盏之内却皆有一缕极淡的光华流转,同天光交相辉映。
沉沉牌匾上都讲二字铺陈,字迹古朴沉厚,却不以气势压人,反倒自成一份静穆之意。
陈舟望着那方匾额,心头不由生出几分难言的肃然。
飞鹤缓缓落在云台的一端,玉童与陈舟先后跃下。
那鹤见两人落地,翅膀微微一展,自云台边缘飞起,朝着外重云海的方向徐徐回返。
玉童朝陈舟一引。
“师兄且去就是。”
陈舟点了点头,朝都讲院的殿门拾阶而上。
行至石阶中段之时——
陈舟的脚步忽地一顿,目光随之落在了云台的另一侧。
便见云台之侧,有一株苍松斜斜探出云外,松下则是立着一道身影。
一袭月白色的轻纱长袍,袍角随风微微拂动。
背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似乎是在望着云外深处的某一重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