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松斜出,枝干虬劲,几片松针在风里簌簌作响。
那道月白身影立于崖畔,未动亦未回头。
云台之上,石阶过半。陈舟的脚步在那先前一顿后,便也彻底止步,没有再往都讲院的殿门去。
抬眸朝云台所在处远望,眼眸里异色闪过,心头升起熟悉。
是她。
“许道师……”
玉童立在陈舟身侧半步,见状正要开口催他往殿中去,目光随着他转身的方向往云台另一侧一扫,整个人便是骤然一僵。
方才在鹤背之上,他还曾经同这位新入门的陈师兄闲聊过几嘴。
言辞间提及玄都近十年来新晋弟子之事,话到兴处,连带着将上一位入门的许无衣师姐也一并夸赞了一番。言说其人紫府之尊,大泽辟院,是玄都这十余年来极为张扬的一桩门面。
那些话说得不算重,却也不算轻。
可此刻,那位被他言语间多番推崇的师姐,正立在距他不过二十丈远的一株苍松之下。
玉童的面色登时一白,一缕冷汗自他背脊悄然渗出。
他是外院接引的杂役童子,虽有些小机灵,却远不到能随意点评门中前辈的地步。方才那几句言辞若落在有心人耳中,倒也无甚大事,可若是落在当事人耳中……
玉童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将头垂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出。
陈舟自然也察觉到了身侧这童子的异样,心头暗自一笑,也不戳破。
心念一转,抬步便朝苍松那一侧的石径走去。
玉童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脚步放得极轻,仿佛多踩一步都是一桩罪过。
不过十余息的功夫,两人便已走到了那株苍松下。
陈舟立定,敛去袍袖上的一缕微浮法意,朝着那道月白身影极为郑重地稽首一礼。
“弟子陈舟,见过许道师。”
闻言,那声影微动。
一袭月白轻纱在崖风吹动下微微翻卷,袍角拂过脚畔的松针,带起一阵极细的簌响。
陈舟抬眸看去,便见许无衣立于松下,面容一如当日在那洞天外所见,并无半分改变。
只那双平日里多是半阖的眸子此刻却是彻底抬了起来,落在了陈舟的身上。
目光自上而下,不疾不徐地扫了一遍。
“来了。”
旋即,似是略带满意的朝他微微一颔首,轻道出声。
陈舟站直了身,朝她又是一礼。
“舟能来此处,全都仰仗当日道师将我引荐至丘道长处。”
“不然以在下一介山野散修,又如何能得上品真煞,得入玄都。”
“此恩,陈舟万不敢忘。”
话音落下,许无衣微微摇了摇头。
“倒也不必谢我就是了,此煞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家取来的,非我所赠,也没有从这里得到半分助益。”
“至于丘前辈那边,你也不必记挂。”
她抬眸朝陈舟看了一眼,生出几分好奇。
“我却是不曾想到,你竟然还有那般杀伐手段,竟也能叫那丘前辈的徒儿心服口服。”
“不过你此番救了他,那这便是一啄一饮,你们之间互不亏欠就是了。”
话音落下,崖畔一时只余松风。
陈舟静立片刻,心道一声果然。
心头那点一直便存着的疑惑,此刻便也彻底落定下来。
从南荒出来之后,自家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过顺遂了些。
冥冥中,就好像是背后有人安排一般。
虽然对丘道长的神通广大早就有所猜测,可先前他却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就连自家选定真煞,甚至与丘慎的那一场斗法,亦是早早被其算在了局中。
“原来如此……”
陈舟心头默念了一句,倒也释然。
不过却也没有像许无衣所言那般完全便将此事抛之脑后,权当两消。
虽说被人在背后推着走回想起来多少有几分悚然,但有些时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被这般安排的,这确实要分开来算。
日后若有机会再见到丘道长,自是要同他道谢,聊表恩情的。
至于许道师这里……
陈舟抬眸又朝许无衣看了一眼,心头一笑。
便也由得她就是了。
这位许道师既是不愿认下这番引荐的功劳,自有她不愿认的缘由,他若是在此刻多说,反倒是惹人厌烦了。
念头一定,陈舟便也不再纠结此事。
许无衣见他这般知进退的模样,眸光便又随之略过一缕不加掩饰的赞许神色。
旋即转头,朝着立在两人身后三丈远处的玉童一摆手。
“玉童,你先回罢。”
先前两人说话时,这童儿便一直埋着头不敢多看多听,生怕这位素来在宗门里以不苟言笑的师姐怪罪自己,眼下听到这般话语,解脱似的飞快应了一声。
“是,师姐。”
便见其朝着许无衣极为郑重地稽首一礼,又朝陈舟这边同样做礼,转身也不回地往云台一端那只早已回返候着的仙鹤处跑去。
……
松下微风一过。
许无衣转身朝都讲院殿门的方向走去。
陈舟跟上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在许无衣的带领下并未曾直接进入内里。
行至殿门之前的一道回廊时,许无衣停下脚步,便见回廊侧立着一方石壁。
石壁通体青色,壁上有诸多玄光凝成的文字一行行浮现。
且那些文字也并非是刀削斧凿般雕刻出,而是自石壁之内自然漫出,如水纹流转。
陈舟随之一望,便见那般文字所描述的都是一位位道师名讳,下面缀着讲道的经名、时辰、所在。
自上而下一路铺列,不知有多少。
“如你所见,这便是门中讲道的时日表了。”
许无衣略作解释。
“按照我玄都的规矩,无论身份、修为高低,凡紫府之上修士,每月至少都要有一日来此来此讲道。你过后自家来此看看安排,挑感兴趣的去听上一听便是了。”
陈舟闻言眼睛亮起,尽管一路走来心头已经是感慨了无数次,可眼下仍是不由得生出几许舒畅。
往日里遍寻名师不得,可眼下却是名师高修在列,任他随意挑选了。
其中区别,不过是差了一个名头而已。
“道师可有推荐?”
瞧着上面滚动而下的文字,陈舟初来乍到下一时也分不清个中优劣,便是诚心发问。
“除过一些金丹真人外,这些日常课程都也大差不差,看你自家喜好了。”
陈舟闻言一滞,旋即便在心头暗暗有所明白。
既然许无衣说没什么差别,那想来这都讲院中公开轮讲的经义便多是门中寻常入门之法了,真正要紧的道统传承怕也并不会于此宣讲而出。
“弟子记下了。”
念头一转,便又随着许无衣上了另一旁的石径小路。
一路蜿蜒而上,穿过一片极静的竹林,行至尽头处,就见前方地势陡然一高,一道天然的崖壁斜斜拔起。
崖之顶端,则是一方极为开阔的石台。
石台上,植着一株独松。松下一方石案,案侧置着两方蒲团。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许无衣抬步登上石台,自石案一侧的蒲团上落座。
袍角拂过石案,带起一缕极淡的云气。
“此地是我过往在玄都中的落脚地,简陋了些,将就坐吧。”
她抬眸朝陈舟看了一眼,示意他在对面落座。
陈舟也不客气,在石案另一侧的蒲团上极为规矩地盘膝坐下。
“都将院的课程你自行去听,至于我这里,以今日算起,往后每七日一讲。”
“届时,你不要耽搁了时辰,按时来此便是。”
话音落下,陈舟微微一怔。
方才不久他还在想着既然都将院是传授基本之处,那往后修行所需的法门又该从何处入手。
却没想到,转来转去,这一桩事的解法,竟又落在了许道师这里。
“弟子领命。”
自是不多余有,干脆利落的应了下来。
虽然算起来陈舟同许无衣眼下不过是见了第二面,但也算是在这玄都中最为熟悉的人了。
眼下她愿意来为自己讲法,那自然是极好的。
许无衣见他应得干脆,原本准备好的解释话语又咽了下去。也不多言,直接进入正题。
“今日不讲法,只同你做上一番交流。”
“我且问你,眼下是以何真煞筑基?“
陈舟答曰:“昭华汰金。”
许无衣微微颔首,并不显讶异,显然早已知晓此事。
点点头,抬手朝他一引:
“且放一缕法力出来我看看。”
陈舟不疑有他,抬手便是往外一放,一点琉璃也似的天光便是悬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许无衣侧目,神色淡淡打量而上。
几许之后,素来平淡的眉眼里居然升起几分异色:
“我观你这一身法力当中,除了昭华汰金之本色,还隐有一缕极淡的赤红火气。”
她抬头,稍待疑惑的看向陈舟。
“你前番在入玄都之前,可曾是遇到过什么机缘?“
陈舟的心头微微一紧,这丹气却是自他的天赋神通里所得来的机缘,真实情况自然无法道出。
不过看眼下许无衣样子,怕也只是随口一问,并非有多少在意的样子,他便也放平心思,半真半假道:
“弟子早年师承一位凡俗里的散修,其故去之前,予了弟子一缕丹火。”
“先前修行炼炁时,便也一并炼入了真炁当中。眼下合煞筑基,想来是那一缕丹火亦一并入了道基之中,方才留下此番气息。”
果然如他所想,许无衣并没有质询的意思,只淡淡道了句:
“凡俗散修,竟也能炼出此般丹火……”
“想来,也是在丹道之上有所成就之人,可惜了。”
能入玄都之人,谁没有几分自家的机缘?
莫说陈舟了,她许无衣当年能以弱龄之身拜入玄都,区区十载年月登临紫府,这当中自也有她的机缘所在。
眼下这些,便也非是什么要紧之事了。
“此事无碍。”
见许无衣这样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陈舟便也安心。
念头一定,就听许无衣继续往下说。
“眼下我观你这一身法力,是两重底色。”
其人信手一点,那一捧悬着的琉璃光华便是倏而表里分散,化作两重玄光。
“一重是大日天光之透彻、灼热,此为昭华汰金本相。”
“另一重……”
许无衣略一斟酌,方才寻到合适的说法。
“应是丹炉余火之温润、绵长,不见烈,却生持。”
“如此两般交融,方才成了你眼下这般法力的模样。”
陈舟眉头微微一皱。
他修行一路行来,这一缕丹火相助他良多,眼下更是化入一身法力当中,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
此时听许无衣的意思,似乎是……?
“师道师,弟子这般,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许无衣看他一眼,收回手掌。
“不曾,这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需知即便是同样的一缕真煞,由不同的修士以不同的真炁相合,最终所成的法力性质也是千人千样,世上断不可能有两位修士的法力一般无二。”
一句话落下,陈舟便是安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