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真出了问题,那他想尽办法也是要将其剔除出去的,不过眼下显然是无需多此一举了。
“故而这也是世间真法往往都以云篆、雷文、龙章、虫鸟书等先天文字书就的缘由,无外乎那等文字,并无死义。每一位修士照之参悟,各解其意,各成其法。”
“一如一卷真法,千人读来,便是千种法门。”
这般言论虽是第一次听闻,可陈舟却也不感意外。
早先研读云篆的时候,他便有这样的感觉,此般文字引申之意太多,很难达成统一。
那时他就在想,换做不同的人来解读同一篇由云篆书就的法门,或许最终都能修成,但内容上绝对不可能完全一致。
现在许无衣的说法,却是为他解惑了。
“如此说来的话……”
陈舟沉吟片刻。
“那似我这等玄都门人欲要学习真法,便也是要先学诸般先天真文了?”
“便是如此了。”
许无衣又多解释一句:
“不过我玄都中祖师所留真法大多都是以云篆数就,此般文字比起其他而言,倒是简单许多,你也无需太过担忧。”
陈舟点点头,若当真如此自己倒是不怎么怕的。
毕竟云篆这东西,早在他未曾有机会接触到修行的时候,便已是一直在研究了。
想了想,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便也顺势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一并问了出来。
“弟子眼下虽成筑基,可往后的修行之路当如何走,尚是一片迷茫。”
说话间,陈舟起身朝许无衣做礼。
“还望道师指点。”
许无衣听到这一句,反倒笑了一笑。
“想来罡煞相合的道理,你当知晓的。”
筑基合煞,紫府炼罡。罡煞合一,方为金丹之始。
这般修行说法,陈舟自然不陌生。
“弟子明白。”
“那便简单了。”
许无衣目光微微一沉。
“眼下你筑基所用之真煞,乃是昭华汰金,此煞属光、属火,以光为本,以火为用。”
“那么你日后开辟紫府所要采炼的罡气,也便只能是与之相合之属,要么是同光之极,要么是光火相济,但凡与此二属不合之罡气,纵然品第再高,你也采炼不得。”
陈舟点头,这也是他先前还未曾筑基之时便拜托郑如玉寻找罡气消息的缘故,未雨绸缪罢了。
“如此一来的话,你往后根本法门的选择,便也自然就缩小了很多。”
许无衣言语间丝毫没有遮遮掩掩的意思,直接道明:
“不合光火二属之法门,不论再过玄妙,于你而言都是空中楼阁,碰也碰不得。”
“强行修行,只会坏了你这一身得来不易的根基。”
“还请道师指点迷津!”
陈舟再拜,并无询问的羞愧心思。
修行一途本就没有个先后男女之分,不耻下问方能有所成就,更何况许无衣本就年长自己,又先他入门多年。
如此请教起来,便也更无什么心理负担了。
看着眼前一派坚定的少年人,许无衣心道声这才算是有几分道心坚定的模样了。
那万象山的吕真阳在自家这个后辈面前,却如米粒之光意欲比肩大日了。
紫府修士灵觉蜕变,凝做神识,一念之间洞彻方圆百里非是虚妄。
不说许无衣在陈舟身上倾注了不少心血,光是其玄都候选的身份,便足以让她时时关注了,故而先前的事自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只是眼下这两人,却是毫无可比性了。
恍惚一瞬,收束了发散的念头,许无衣淡淡道:
“我玄都法脉,祖师所传真法繁多,光是入了册的便有七十二卷之多,其余不在册者更是繁复。”
“其中属光、属火者,约有十余卷,再细分同你这般法力相契者,便也不过三四门罢了。”
陈舟心头一动。
三四门,已是不少了。
他原本还担心,唯恐许道师会说出那般唯有一门可修的话来。若真是如此,日后修行路上便少了回旋余地,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许无衣略一斟酌,便将脑海里的诸多名目一一排出,只余下四种排列。
“据我所了解,眼下适合你所修的一共有四门传承,分别为【太素元光妙气章】、【九炎焕真诀】、【清虚烛影玄录】、【朱明炼景真经】。”
“此类真法,除了与你属相契合之外,无论哪一门,拿出来都是直指元神大道的上上法门,修行起来自然优势种种,妙不可言。”
而且此般真法多数都有相匹配的神通、法宝的修行炼制之法,但凡成一二,护道有余。
当然,其也不是没有弊端,即是修行起来,通常简单不起来。
但这对陈舟而言,也算不上什么瑕疵了。
每日机缘在手,总能让他撞破此般限制,能常人所不能。
听到此处,陈舟对于如何选择,心里已经隐约有数。
只是他也仍旧没有着急决断,而是又接着请教:
“敢问道师,这几般真法有何分别?”
许无衣瞧着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实际上对待认可之人却是极为耐心,便又为他一一开解:
“【太素元光妙气章】不必多说,此法取太素之理,合元元变化之妙,可掌诸光之变,彰赤日之显……”
“【九炎焕真诀】以光为体、以火为用,讲究的是神通繁盛、变化无穷……更兼以火炼身之法,斗战无双”
“【清虚烛影玄章】其实是阴阳之属,需得将一身法力炼至无形无相,如烛之焰,如影之光,望之则有,触之则无……”
她看了陈舟一眼。
“玄都门中,修此一章者,寥寥无几。”
陈舟眉眼一动。
听描述,这【清虚烛影玄章】倒是颇为玄妙不凡的样子……
许无衣并不在意他的沉吟,自顾道出最后一门。
“至于这【朱明炼景真经】却是有些渊源,乃是当年朱明符宗的祖师年轻时于玄都坐关三十年所创,玄都所得乃是其最早的雏形,较之眼下朱明符宗内里的传承,更为古拙,亦更为厚重。”
“修行此经者,一身法力如朱明,光华灼灼;又如炼景,绵绵不断。”
“不过此经修至紫府时,需以赤明炎霄罡为引。此罡气历来为朱明符宗内部所掌,外人难求。”
“你若择此经,怕是要同那朱明符宗结下一桩不小的因果。”
一口气说下这四门,崖上松下一时只余松风。
陈舟静坐片刻,一时消化。
他心头翻涌,暗自掂量。
四门法门,元光主变,九炎主刚,清虚主藏,朱明主厚。
光看名目与许无衣这寥寥几句,便能察觉各有各的走向,也各有各的难处。
至于那朱明符宗的缘分……
若非实在没有选择,陈舟万万不会将此法作为心仪之选。
光是往后成就紫府所需的赤明炎霄罡一事,便是万万难以求来。
如此局限之法,还是不碰为妙。
一时间,两人各自陷入沉默,此间无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等到陈舟回过神再抬起头来时,眼前又哪里还能看到许无衣的身影?只空余下一片苍茫天色罢了。
“咦?!”
目光转了转,落在桌上。
便见先前许无衣所在之处的前方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水色痕迹映出来的小字:临渊。
玄都有藏书之所,名曰临渊。
这般地界的描述在脑子里来回转了几转,陈舟大抵是想到许道师要告诉他什么了。
无非是道士只讲法而不传经,想要得求真法,还得亲自抽空去临渊阁走上一趟。
“这样也好,届时亲自翻看一番,想来便能有所取舍了。”
如是心头一语,陈舟便也不在意许无衣的不告而别。
毕竟,修为高的人总应是有些特权在的,更何况作为道师,许无衣虽然有为他解惑的职责,可却也并非要如护卫般时时待在身侧。
“倒是忘记问许道师,眼下在那大泽中我该如何去寻到她,与其汇合了……”
想到忙着问询关乎自家修为之事,竟也忘了此般,陈舟便是有些懊恼。
但旋即便也不多纠结,左右往后时日还长。
下次讲法时,抽空问她一句便是。
而今日收获已经足够多,真法之事也不急于一时,留待日后再做决断也不迟。
那眼下……
陈舟立于崖上,环顾四周,心头忽然升起一个极为实际的念头。
他现下,该如何离开?
方才进入玄都洞天,是那一道法旨所化的印记自识海中张开门户,将他的灵觉牵引而来。可眼下他已身在洞天深处,这般返回之事,却是无人曾与他言说。
玉童不在,许道师已去。
偌大一方云台崖石,只余他一人。
陈舟心头微微一怔,可那般要离去的念头方才出现一瞬。
刹那之间——
整个人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自崖顶拎起,灵觉骤然一抽。
眼前的苍松、石案、云海、崖壁,尽数化作一道极淡的影子,倏忽远去。
不过一息。
识海中那道青玉门户的光华骤然一敛。
陈舟倏忽睁眼。
眼前青竹影摇,泉声淙淙。
他仍是端坐在精舍院中那方石几之旁的石凳之上,袍袖平整,发冠未乱。
仿佛方才那一切皆是一场极长的梦。
若不是识海最深处那一方青玉门户仍旧静静地悬在其间,隐隐地将他与玄都洞天牵连于无形,他甚至要疑心自家方才所见,究竟是真是幻。
陈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眸低垂而下。
却是呼吸骤然一顿。
便见石几之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了数样物事。
四套法衣,按春、夏、秋、冬四时叠得整齐,袍色各不相同,唯都以玄都山门所特有的极淡青光为底。
一方素白玉盒,内里放着一斛宝药与三只白玉小瓶,瓶身之上各自以极细极细的字迹写着丹名以及功效。
一道通体作极淡青色的符箓,静静地平摊在玉盒侧边,其上云纹流转,隐有一缕极淡的灵机自符面悄然溢出,正是那道接引洞天灵机的青字灵符。
以及一方刻着陈舟二字的玉符,正斜斜叠在那些法衣的最上方。
方才在都务院所领的诸般物事,一件不差,俱在此处。
陈舟的真身自始至终未曾动过半步,可这些物事却已然随他的灵觉一道,自玄都洞天悄然落入了青孚现世之中。
“玄都神奇,名不虚传。”
陈舟心头默默感叹了一句。
自收到玄都法旨至今,也不过半日光景。
可这半日之间,他所经所见,已然将他此前对宗门二字的所有想象尽数打翻。
无需拜山门、跪祖师,也无有繁复的礼节,以及叫人生厌的来自先入门师兄、师姐的打压……
一切一切,都是那般与众不同。
“玄都,当真是叫人出乎意料啊!”
陈舟脸上浸出几许由衷舒适的笑,不过片刻后便也回转过来,不再多做沉湎。
先前玄都种种虽是新奇,可眼下他已回归青孚现世,还是要落足当下才是。
念头一定,他抬手朝石几上的那一方接引灵符轻轻一按。
那符箓应念而动,青光一盛,似也打开了什么无形通道般,便有一缕缕极为浓郁的灵机自当头落下,在精舍内徐徐弥散开来。
眼下精舍所处的灵脉,先前虽也够支应他以往的日常修行所需,可成就筑基之后便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而这般灵机落下,院中原本寻常的灵脉竟像是被骤然注入了一股活水,灵机之浓郁瞬间翻了数倍不止,几乎浓郁化液。
陈舟心头一喜,心道玄都诚不欺我。
当即合眸,本来是想略微一试这般丰沛灵机于修行又有几多增益。
可不曾想,再睁眼时已是月上中天。
【每日结算】
【今日合煞,铸上乘道基。钟鸣九响,得入玄都。评价:上中。】
【得“玄机”一缕,色如清露,澄澈无质,触之无温。可于重大抉择前,冥冥中得一丝指引。】